陸嘉和問得又急又氣,額角的青筋都鼓了起來。
“那是傅衍之,每天不知道多少人排着隊想見他,但連門路都找不到!憑甚麼你想見就能見到?你是何方神聖啊!”
“因爲沈家在鐵路上的老關係。”沈鳶淡淡地說,彷彿陸嘉和完全是在無理取鬧。
“傅先生以爲我能幫他打通幾條線,見了面才發現我已洗手作羹湯,根本管不了那些事,所以只聊了幾句就客客氣氣地送客。”
她說這話的時候垂着眼睛,手指輕輕摩挲着茶杯的邊緣,整個人在沉思,像是不太願意回憶那次碰壁的經歷。
陸嘉和的嘴脣動了一下,沒能發出聲音。
他忽然想起一些彷彿很久很久之前的事。
沈家還沒倒的時候,人脈很廣,不止鐵路,各行各業。
沈家的關係,申城的豪門世家沒有不認的道理。
沈鳶的父親,陸嘉和腦子裏忽然浮現他的身影,他從小就認識沈父,是一位總是笑呵呵的叔叔。
明明只是一年前發生的事,他卻感覺沈父的模樣他都快要記不清了。
沈父在申城鐵路局做過顧問,那時候沈家的宅子比陸家如今大多了,客廳裏來來往往的客人至少有一半是鐵路上的,太太小姐們喝個下午茶都能談成一樁單子。
那時候他還只是一個掛着閒職的公子哥,離少帥的位置還有不少距離。
那是他當上小官之後第一次正式去沈家做客。
說是做客,其實是母親眼看着沈家發展越來越好,便主動領着他去走動走動。
那時沈家不僅宅子大,花園也大,從正廳到後院的廊道長得彷彿走不完。
他專門在花園門口等沈鳶,等了有一陣,甚至已經開始不耐煩地踢着腳下的石子,然後在某個不經意抬頭的時候,他看到了她。
陸嘉和記得那天是四月。
沈鳶從長廊那頭走過來,遠遠的,陸嘉和先看到的是走廊盡頭漏進來的光。
然後沈鳶從那片光裏走了出來。
鵝黃色的旗袍,是那種鮮嫩的帶着絨毛一般質感的鵝黃。
她穿着像早春河岸邊剛抽出來的柳芽,那顏色在她身上一點兒也不違和,反而襯得她整個人都柔和了。
像一幅被水洗過的淡彩畫。
她的頭髮沒有像現在嫁做婦人後挽起來,而是鬆鬆地搭在肩上,風從廊下穿過去,髮尾就跟着風晃一晃。
她手裏拿着一本書,邊角都捲了,顯然翻了很久,她就那麼低着頭,一邊走一邊看,睫毛垂着,嘴脣微微翕動,像是在默唸甚麼。
陽光從廊檐的縫隙漏下來,一格一格地落在她身上,讓她美好的不像真人,倒像畫像上的神女。
她走到他面前,直到餘光瞥見了有人才抬起頭。
他看到她眼睛的那一瞬,直接忘了自己是誰,呆在那裏又是做甚麼的。
她那雙眼睛黑得很,像剛洗過的石子,又潤又亮,帶着一點被人打斷的茫然。
但那茫然只維持了一瞬,她就彎起嘴角笑了。
“嘉和哥哥?”
聲音不大,像風吹過鈴鐺。
陸嘉和站在那兒,手裏還攥着那粒讓他等待得十分煩躁的石子,一時忘了把它扔掉。
那時候他甚至不敢接近沈鳶。
如今……如今沈鳶就坐在他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