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嘉和揮了揮手,示意院子裏的下人都散了。
丫鬟婆子們如蒙大赦,低着頭魚貫而出,腳步又快又輕,生怕走慢了又被叫住。
方纔那場好戲雖然精彩,但誰也不敢多看一眼。
畢竟少帥的臉黑得彷彿能刮下二兩霜來,就是在府裏做工多年的老人也沒見過少帥這樣子。
沈鳶站在廊下,月光照在她的旗袍上,將她的輪廓映得像一尊瓷白的觀音。
她微微側過頭,朝寶珠點了點頭,目光平靜。
寶珠會意,心裏一百個不放心,但還是行了個禮,跟着人羣退了出去。
走到門邊時,她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沈鳶還站在那裏,背脊挺得筆直,月光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投在青磚地面上,像一隻無聲無息展開翅膀的蝴蝶。
美麗又寧靜。
但願少帥長了眼睛也有良心
寶珠咬了咬脣,快步走了。
院子裏安靜下來。
廊下的風燈在夜風裏輕輕晃動,不甚明亮的橘黃色的光一明一暗,照得兩個人的影子忽長忽短。
遠處傳來幾聲蟲鳴,細細的,像在試探甚麼。
陸嘉和伸手捏了捏眉心。
他今天很累。
從母親突然中風開始,到外人介入來查,到林薇薇哭着告狀,到春蘭跪地指證,再到看着沈鳶處變不驚,任由瓷瓶裏翻出珍珠粉,這一樁樁一件件,像一團亂麻,纏得他喘不過氣來。
更讓他煩躁的是,他發現自己可能真的冤枉了沈鳶。
不是“可能”,是“就是”。
可他不願意承認。
承認了,就意味着他這半個月來的憤怒、猜忌、質問,全是無理取鬧。他是少帥,是陸家的主人,他怎麼能錯?
沈鳶站在他身後,沒有靠近,也沒有離開。
她只是安安靜靜地站着,雙手交疊在身前,低垂着眼睛,像一株不會說話的蘭草。
“夫君。”她忽然開口,聲音輕柔得像一片落在水面的花瓣。
陸嘉和沒有回頭。
“事情已經過去了。”沈鳶的聲音不疾不徐,帶着一種恰到好處的溫婉,“夫君不必再憂心。接下來只要好好照顧老夫人,其他的,都不重要。”
陸嘉和放下手,轉過身來看她。
月光落在她臉上,將那張本就白皙的臉映得近乎透明。她的眉眼低垂着,睫毛在眼下落了一小片陰影,嘴角微微彎着,帶着一種讓人心軟的溫柔。
她怎麼不生氣?
他冤枉了她半個月,她跪在玲瓏苑門口,膝蓋都傷了,她怎麼不生氣?
陸嘉和忽然覺得自己很混蛋。
“阿鳶。”他走回來,站在她面前。
沈鳶抬起眼睛看他。
那雙黑色的眸子裏沒有怨恨,沒有委屈,只有一種溫馴的、近乎包容的平靜。像一潭深水,你往裏面扔多少石頭,它都照單全收,蕩幾圈漣漪,又恢復如初。
陸嘉和忽然覺得喉嚨發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