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度站在大車店二樓的廊檐下,衣衫整齊,佩刀掛在腰間,面沉如水。
其實第三次騷擾之後他就沒脫衣服。
但千防萬防,還是沒防住。
前幾次騷擾的經驗讓他下意識以爲又是虛晃一槍,高洋絕不敢真的衝營,所以沒有第一時間下令全軍集結。
他站在廊檐下想了片刻,才扶着欄杆下了樓。
等到了前營,慕容度看到的是這個爛攤子。
禿髮樹機光着膀子蹲在燒焦的營帳前頭,臉上黑一塊白一塊,像剛從竈膛裏爬出來。
赫連鐸跪在地上,彎刀橫在膝蓋前,低着頭一聲不吭。
「死了多少人?」
赫連鐸的肩膀抖了一下:「回千夫長,清點完了,折了三十六個弟兄,傷了二十多個。燒了十二座營帳,一輛糧車,三車箭矢,還有……還有一堆草料。」
「高洋的人呢?」
「跑了。他們從營門衝進來,放完火就撤,前後不超過半炷香。末將帶人追出去兩裏地,被他們埋伏在路邊的弓箭手射回來了,又折了五個人。」
慕容度嗯了一聲,沒有罵人,也沒有發火。
他蹲下身,從地上撿起一支燒焦了一半的火把,拿在手裏看了看。
火把是用松枝扎的,松枝上裹了一層浸過油脂的麻布,燒起來又旺又持久,不是臨時湊合的東西,是提前準備好的。
他又看了看地上的馬蹄印,馬蹄印從營門往南延伸,沒入黑暗。
「高洋從酉時到現在,四個時辰來了五次。前四次都是虛的,唯獨最後一次是真的。」
慕容度把燒焦的火把扔進旁邊的火堆裏,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知道我會以爲第五次也是虛的。」
赫連鐸擡起頭,臉上帶着屈辱:「千夫長,末將有罪。高洋衝營的時候末將沒能在第一時間擋住他……」
「你擋不住。」
慕容度打斷他,語氣平淡。
「高洋帶了多少人?」
「天黑看不太清,目測至少一百五十騎。」
「一百五十人。他敢帶着一百五十人就往兩千五百人的大營裏衝。你告訴我,咱們鮮卑軍中有沒有這樣的人物?」
沒有人回答。
禿髮樹機蹲在地上,喉嚨裏咕嚕了一聲,不知是在罵誰。
慕容度轉過身,看着前營還在燃燒的營帳。
火光映在他的臉上,他的眼睛被火光映得發亮,裏面沒有憤怒,反而帶着一種古怪的凝重。
「我一直以爲高洋是個獵戶。獵戶嘛,會打獵,會射箭,會點小聰明,仗着地形熟在山裏跟咱們繞圈子。
這種人我見多了,草原上也有,叫狐狸獵手,專門用陷阱和毒箭對付落單的騎兵,但只要大軍壓過去,狐狸就是狐狸,翻不了天。
但今天這一仗,真是讓我開了眼了。這漢人真是個戰術人才!」
赫連鐸擡起頭:「千夫長的意思是……」
「虛虛實實,四個時辰來五次,前面幾次都是虛的,唯獨這次是實的。他用這四個時辰的虛招,消磨的不是士兵的體力,是我對他的判斷。你說一個獵戶也懂攻心之策?」
慕容度自嘲地笑了一聲:「他有這本事,卻只在邊軍裏當個隊正。孫廷和的眼睛怕是長在狗身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