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敘舊 剪彩儀式後
天氣終於放晴了。
旅館外下了一早上的濛濛細雨,這會兒剛剛收住,陽光從雲隙間漏下來,將整條街洗得發亮。人行道上的石板、馬路上的鵝卵石、馬車輪轂、屋頂瓦片,連路邊梧桐樹新出的嫩葉,都在四月的陽光下閃閃發光。
下午三點鐘,正是街上最熱鬧的時候。
馬蹄的噠噠聲、車輪碾過石路的轆轆聲、小販此起彼伏的吆喝聲,混雜成一片屬於城市的、永不停歇的嘈雜。對於這個時代的人來說,這些聲音早已是生活裏不必留意的背景——但對她來說,卻用了很久才習慣。
如今她已經能分辨出穿紅色揹帶裙的送奶女工的嗓音,能聽出雜物店兜售抹布掃帚的鐵器碰撞聲,還有端着大托盤叫賣蘋果和橘子的小販那拖長了尾音的唱腔。
一輛套着兩匹灰馬的彈簧馬車在飛馳中微微搖晃。
她坐在車廂一角,膝上攤着幾張圖紙,正趕往倫敦至利物浦鐵路的開工剪彩儀式——
這條鐵路她投了資,創辦公司是她從前供水公司的合作伙伴之一。
車輪一刻不停地轆轆滾動,她望着窗外瞬息萬變的景色,將這些天的事在腦子裏重新過了一遍。羅切斯特的信,維恩的離開,愛牧師一家的新生活,還有她和維恩即將進行的訂婚儀式。她對自己處境的看法漸漸明朗:事業要繼續做下去,不能因爲有了鍾愛的伴侶這樣一個可供停靠的港灣,就中斷自己的腳步。
剪彩儀式設在牛津郡郊外的一片空地上。
之所以沒選在倫敦,是因爲城裏的疫區正在擴大蔓延,主辦方不得不將這場盛事挪到安全的鄉間。
臨時搭建的臺子周圍掛滿了色彩鮮豔的宣傳海報,上面畫着冒着白煙的火車頭、伸向遠方的鐵軌,還有一行燙金大字:“速度與未來——英格蘭的鐵路時代”。
臺下擠滿了看熱鬧的民衆,男人們把孩子扛在肩上,女人們踮起腳尖,交頭接耳,議論着這個將徹底改變他們生活的新奇玩意兒。幾個賣糖果和氣球的小販在人羣外圍穿梭,孩子們的笑聲像麻雀一樣嘰嘰喳喳地散落一地。
她站在人羣前排,手裏捏着一把金剪刀。
陽光落在剪刀雪亮的刃口上,折出一道細細的銀線。
當紅色的綢緞應聲斷開時,四周爆發出雷鳴般的歡呼。“伯莎小姐萬歲!”有人喊了一嗓子,隨即更多人跟着叫起來。連人羣邊緣一條小狗都汪汪狂叫了幾聲,搖着尾巴在人羣裏鑽來鑽去,彷彿也要加入這場慶祝。
那一刻,她忽然有些恍惚。
這是她來到這個國家後,第一次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站在時代的洪流裏。
不是旁觀者,不是異邦人,不是那個“從牙買加來的梅森小姐”——而是真真切切參與其中的人。鐵軌會鋪向遠方,火車會跑起來,而她,是這一切的一部分。
剪綵結束後,她繞道去了一趟愛牧師家。
幾天前愛夫人來信,說新醃的橄欖可以吃了,又提起小簡愛最近學會了翻身,“一骨碌就翻過去,快得像只小甲蟲”,字裏行間全是初爲人母的歡喜。她當時就回信說剪綵那天會順道過來,蹭一頓晚飯。
推開花園的小門,她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正站在廊下,背對着她,與愛牧師說話。
那人穿着一身黑色騎馬服,身材高瘦,頭髮整齊地梳在腦後,露出一張年輕俊逸的臉。
那站姿,那高雅而冷淡的氣質,那微微側頭的習慣,她太熟悉了。
“希金斯神父?”她試探地喚了一聲。
那人轉過身來。沉靜而親切的目光落在她臉上,先是微微一怔,隨即綻開驚喜的笑容。
“伯莎小姐。”
對方快步向她走來。身後還跟着一個年輕修女,鵝蛋臉,年紀很小,穿着修士服,手裏捧着一束剛摘的雛菊。
正是她之前在愛爾蘭結識的艾琳修女。
艾琳看見她,立刻驚訝地跑了過來。
“伯莎!你也在這裏?”
她們握住彼此的手,熱情地寒暄起來。
她站在花園門口,頭戴綴有珍珠的藍紫色短檐帽,兩隻手籠在白鼬皮手筒裏,襯着身後滿園的新綠,像一幅畫。
希金斯神父解釋說,他們這次來英國,是爲新建的鄉村醫院採購一批醫療器械,順便探望幾位遷居此地的教友。談及倫敦疫區擴大的消息時,他語氣平靜:“死亡人數極少,不必過於擔心。那邊的情況,比外界傳的要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