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交代 但願自己能
“你到底見了甚麼鬼,”羅蘭·羅切斯特一面拌藥,一面頭也不回地這麼說道,瘦窄的臉上帶着疫病患者特有的紅斑,“讓她把你弄得這麼一團糟?”
愛德華·羅切斯特佝僂着背,彎着腰,腦袋耷拉着,嘴脣下撇,神情黯淡。他的一條腿跛了,走路一跳一跳的,他沒有回答兄長帶着蔑視的問話,平靜地繞過了地板上那堆玻璃器械。
羅蘭見到弟弟憔悴的身形,並沒有流露絲毫的關切,只是冷冷地說了幾句抱怨嘲諷的話,繼續擺弄着手裏的坩堝和蒸餾器,裏面滿滿裝着藥粉、藥膏和五顏六色的液體。
“你從倫敦回來,搞成了這副德行,要是父親見了不知道得有多氣憤呢……”名叫羅蘭的年輕男人一邊攪拌藥液,一邊嘲諷地說。
可惜他們的父親已經死了,再沒有人能訓斥自己。羅切斯特陰鬱地靠在鍋臺上,腹部纏着一圈白色紗布,兩手插在褲袋裏。
羅父對他的兩個兒子都不關心,他只是一般地喜歡他們,一視同仁,都是他的“孩子”,他的後代。但由於羅切斯特的叛逆,在家產分配上他只想讓長子繼承,而爲了不讓小兒子變窮拖累家族名聲,他給他找了一門鉅富人家的女兒結婚,但這門婚事也被羅切斯特自己給搞黃了,新嫁娘戴着嫁妝自己跑了,導致他沒有財產可以傍身。
此刻,羅切斯特那本來嚴肅堅毅的臉上呈着慍色,一雙眼睛瞠視着哥哥羅蘭的忙碌背影。他身上的槍傷還沒好,沒有精神應付他的惡毒嘲諷。
對面的羅蘭一邊不安地踏着地板,眉頭深深地皺着,一邊嘟囔道:“我也不知道我們當初是上的甚麼當,一定是喪失神志了,纔會和喬納斯梅森籤那天殺的婚約!”
羅切斯特沒有吭聲,讓他哥哥一個人在那自言自語。
他只是倚靠着桌子,撫摸着身上的紗布,想起了甚麼,垂下睫毛思索着,又一次想起了她對着他扣下扳機的表情。
殘忍冷豔的一張臉。
讓人痛恨。也讓人着迷。
他用乾淨的指腹滑過紗布上的結,眼睛黑如漆,粗糙烏黑的頭髮濃重地披在肩頭。
恍惚中,他想起來與她最後的約定:永遠別再出現在她眼前……
他真能做到嗎?
在房間的另一頭,已被疫病拖垮身心的羅蘭·羅切斯特對着一張桌子,凝神注視着一口鐵鍋,鐵鍋放置在一盞油燈上,裏面滾沸着十幾種不同的藥草。現在他小心翼翼地拿起一個瓢匙,量了滿滿三瓢匙的水銀扔到鍋裏去,將它攪拌勻了。
他的哥哥羅蘭生着病快要死了,但是還要搞那甚麼破化學。
原來羅蘭羅切斯特的主要嗜好之一就是化學,而當時的化學還沒有跟中古時代巫師的丹術分家。之前他因爲照顧老父,染上了同樣的疫症,尋遍醫生,喫遍了各種藥物,但是都沒有效果,他只好憑着最後一點氣力,照着從走方郎中那買來的祕傳藥方,自己搗鼓出一點喝了舒適的神藥來。
“啊哈——成了,我的藥成了!”羅蘭興奮地滅掉爐子,用手端起咕嘟冒泡的藥汁,仰起青筋突起的脖子,一口氣全喝進了肚裏。
接着,他又投向下一個正在熬煮的坩堝。
看着兄長那由於窮途末路而寄希望於巫醫藥方的歇斯底里表情,羅切斯特深深嘆了一口氣,他從鍋臺邊擡起身子,走過房間的那一頭,向他哥哥正在攪拌的綠色藥罐裏瞥了一眼。
“多難聞的臭味啊,你確定喝了沒事?”
“沒事的,我非喝不可。”他熱烈地宣言道。
羅切斯特對他看了好久,搜索着他臉上的表情。
“你就這麼相信自己?”
面對死亡,他是以一種蔑視的心態來代替恐懼的。
“但就算有事我也不怕,我已經準備好了,不再受這該死的病症折磨。”
他說着看了看桌角上的那把黃銅手槍,冷嘲一笑,“要是我死了,你就開心地祈禱吧!我和父親都死了,這諾大家業就成你的了。”
說完這句話,羅蘭的眼睛微眯起來,做出一臉的狡獪。
他完全瞭解他的兄弟,他的弟弟從小就嫉妒父親對他的愛,知道如果自己死了,他肯定是非常高興。
羅切斯特聽了他的話,好久沒有回答。
他審視着自己的兄長,看着他從一個衣着考究的優雅紳士,變成了一個神經質的半癱子,如今臉色蒼白,總是一副譏誚的表情,挺漂亮的腦袋,但眼神太飄忽,太邪氣。
末了羅切斯特不耐煩地深深抽了一口氣,心神不定,滿腔無語地旋轉身子走開了。
過一會兒他又像是突然想起甚麼,想要阻攔,卻聽到背後突然傳來一聲慘叫,等他回過頭去,卻發現哥哥羅蘭已經口吐白沫倒在了地上,手裏還捧着那個裝着不明液體的冒熱氣的坩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