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要料理喪事了。他想。
父親的葬禮剛剛結束,緊接着,又迎來了兄弟的。
此刻,他那張蒼白而疲乏的臉上寫滿對死亡的厭惡。
他才二十二歲,但是想到自己有一天也會死,他又釋然了,對死的厭惡減少了許多。
他拖着一半好一半瘸的雙腿,遊走在桑菲爾德莊園附近的荒原上,粗要的面容屢經幻滅和熬忍而略顯蒼老。
終於在送出那封寫給她的信後,他賣掉了剩下的家業,獨身踏上游歷歐亞的旅程。
“今日呼喚着明日,明日還會繼續。”
……
另一邊,牛津郡的旅館。
維恩離開後,她的生活沒有特別大的改變 ,除了多了一個日程——每天給他寫信,以及等待他的回信。
他到巴黎已經六天了,天天出席會議,日程排得密不透風。即便如此,他仍然每天讀兩封信:一封是別人寫的,關於她近況的詳細彙報;另一封是她親手寫的,平靜如水,字跡工整,像在記錄天氣。
而他寫給她的信,卻是另一種溫度,炙熱如火,像是攜着愛的生命,在紙上呼吸。
“我最愛的人啊——”
她拆開今天的信,剛讀完第一行,就停住了。
那連體的花筆字幾乎要飛起來,墨跡濃淡不一,像是寫到一半被甚麼事打斷,又重新坐下繼續。紙的邊緣有些翻折,大概是在口袋裏放了一整天。
”親愛的,之前你來過巴黎嗎?如果你沒有來過,等以後我就帶你來這兒玩吧。你一定會很快樂的,就當是我們一起出來約會旅行!那樣的話我會多麼幸福快樂!真想那一天快一點到來。”
“我在法國也有一個別墅,四周是梧桐樹與柏桉林。每一次想到未來的某一天你會住進來,我就覺得它越看越可愛。幫我守候別墅的老僕人梅尼萊斯,在草地上種了跟你家中一樣的花。我一看到那花,就想起了你。”
她讀到“跟你家中一樣的花”時,手指在紙面上輕輕停了一下。他是在說她在漢普斯特德那棟宅邸周圍種的花。
其實她在心底裏並沒有把那裏當做是家,而那些花是甚麼樣子,她都記不大清了,也就只有他,對自己的一切都瞭解得細緻清楚。
“你——我的女神。我想在我回來的第一天,就在我的家中得到你的祝福。假如上帝答應我的請求,那麼我這一輩子都將爲祂做事,即使是要我的性命也沒有關係。”
她幾乎能看見他寫這些話時的樣子——坐在巴黎某間書房的長桌前,領結鬆了,袖口捲起,筆尖在紙上沙沙地劃過,像是在跟誰較勁。
“文本已經沒有辦法表達我對你的愛意。我愛你,用我的靈魂跟你致敬。”
她放下信,看向窗外。
英格蘭的天空灰濛濛的,遠處有炊煙升起來。她想起那天在布倫海姆宮,他問她要不要住那個有陽臺的房間。她沒有回答。
信還有好幾頁。
”你知不知道這個時候我在做些甚麼呀?我在想念着你,好想立刻回到你身邊,真的好想將面前晴朗的天氣以及動聽的音樂全部都捧到你面前。以後我們便遠離倫敦,住在海邊,你會喜歡嗎?之前你說過想去看海,我在西西里島有一個莊園,裏面種滿了杏樹,春天的時候就會開出薔薇色的花朵。有些杏樹就栽在海邊,枝葉伸到了海面上……”
“此刻周圍的一切都還在睡夢中,只有我在思念你、愛你。我在迎候朝霞的瞬間,向你問候,同時也向你告別——再見,我的未婚妻。”
未婚妻。
她把這個詞在心裏默唸了一遍,又一遍。每次收到他的信,或只是聽到他的名字,她都會心裏一緊。不是害怕,也不是驚喜,而是一種更復雜的東西——像是在冬天的早晨把手伸進熱水裏,燙得縮回來,又想再伸進去。
她知道,他本來是不肯離開自己的,是她勸住了他。他乖乖地離自己而去,是因爲這是她的命令。
要不是她勸阻,他會向全英格蘭宣佈戀情,堅定不移地告訴全世界,他們即將正式地結合在一起。
而她呢,總覺得這段關係虛飄飄的,像站在岸邊看遠處的船,明明知道那是自己的,卻總覺得隨時會漂走。
他是國家的第一人,所有歌謠的主題,老嫗們喃喃祈禱的對象。他的畫像掛在市政廳的走廊裏,他的名字出現在每一份報紙的頭版。
而她——她的身世,即使不受人尊敬,也是頗受關注。
想到這裏,她凝固的血液便化解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