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了一眼面露憂色的克萊德,又將目光投向那位依舊不動如山的神父。
對方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依舊冷靜、理性、剋制,似乎並未因這句隱含質疑的提問而感到冒犯或不快,臉色沒有絲毫不虞。
“抱歉,神父,”她充滿歉意地說道,同時向克萊德比了一個噤聲的手勢,接着轉向神父,帶着鼓勵的語氣繼續說道,“請您別介意,然後呢?我們該如何獲得這樣一封信?”
在跳躍的爐火光暈中,希金斯沉默地注視了她片刻,最終彷彿下定了某種決心。
他走到書桌旁,拿出紙筆,“我會給伯利恆的主教寫一封信,”他說道,聲音低沉而清晰,“陳明情況,請求他給予你必要的方便。”
過了一會兒,他頓了頓,從書寫中抽身,擡起頭來看着她。
“而你,伯莎小姐,既然決心已定,就請準備不久後動身,去完成你的使命吧。”
這句話在她的心中激起了一絲漣漪。
她的使命?他說這話的語氣平靜卻篤定,彷彿早已洞察她深藏於心的動機,關於她不顧一切也要探知母親下落的原因。
對方的這份洞察力敏銳得令人心驚,但他的方式卻溫和而充滿理解,並未讓她感到絲毫冒犯與不適。
“您說的對,”她迎上他的目光,語氣變得堅定,“我們是該離開了,爲了該做的事。”
她向他露出一個感激的微笑,隨後便收起了那張地圖和他親筆寫就的書信。
“謝謝您的引薦信,”她輕聲說,語氣變得柔和,“它能保佑一個迷失已久的小女孩,順利找到回家的路。”
她俏皮地眨眨眼,雙手合十,以作感謝。
神父望着她的動作,臉上露出一絲無奈卻又瞭然的複雜微笑。
然後他搖了搖頭,同樣回了她一個莊重而傳統的祈福手勢,無聲地將一份祝願寄託其中。
……
昨晚因爲太累,她很快就睡着了,一夜都在做着光怪陸離的夢。
陽光通過窗外的慄樹葉子照射進來,她自然地睜開眼。
一覺睡到自然醒。
從敞開的窗戶間湧入鎮上的種種喧囂,有車輪聲、叫賣聲,還有遠處的鐘聲。
這些鮮活的氣息驅散了最後一絲殘存的睡意,也讓她感覺自己更有活力去擺脫昨夜夢境中蘊含的那些令人不安的神祕預兆了。
此刻,她靜悄悄地躺在旅館柔軟的牀鋪上,感到一條清晰卻佈滿迷霧的道路正在腳下展開。
整個早晨,她念茲在茲的都是那座遠在倫敦的瘋人院,和那位素未謀面、卻彷彿被無形枷鎖困住的梅森夫人。
她在房間裏用了店主送進來的早餐,然後便走到了綴滿鮮花的陽臺上。
眺望整座漸漸甦醒的城鎮時,胸中最後的一點不安似乎也隨着晨風煙消雲散。
在明亮的天光下,她剛剛享用過熱騰騰的食物,心情自然而然變得愉悅鬆快起來。
這些天裏,她身上僅有的物品就是那個手提行李箱了,裏面裝着她所有賴以生存的東西。
此時此刻,它就像一個便攜的、承載着未來命運的神龕,安靜地矗立在小桌上,在晨光中熱切地閃着微光。
十點鐘,喫完早餐,她便毫不猶豫地提起箱子下樓退房。
剛走出旅館大門,她便踏入了初秋薄紗般的霧氣裏。
太陽光正努力穿透霧層,灑下朦朧的光柱。
一輛四輪馬車已等候在門外,趕車的人正是克萊德。
不久前,她纔剛從牙買加橫渡大西洋來到愛爾蘭,此刻便又要踏上另一段遠征。
她很清楚,在1826年,一位女士要想從愛爾蘭東部前往倫敦,將面臨漫長、艱辛且昂貴的考驗,全程需依賴馬車和輪船的接駁,因爲連接英國各地的鐵路要在多年後纔出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