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二上午,周星星在警署處理完日常事務之後打開了程樂兒之前發來的那條消息。北區邊緣那個新地址他還記得,昨天傍晚翻到這條記錄的時候,當時沒有多想,但睡了一覺之後又覺得可以順路去看看。位置不太遠,開車過去大約四十分鐘,正好上午沒有其他安排。
他換了一身便裝,開了一輛不顯眼的灰色轎車出了警署。從灣仔到北區邊緣的路線經過粉嶺外圍,沿途的景色從密集的建築逐漸過渡到稀疏的廠房和空地。冬日上午的陽光從偏南的角度照在路面上,把行道樹的影子投在車頂和引擎蓋上,一段一段地交替掠過。
四十分鐘後他到了那個地址附近。區域比市區安靜得多,兩側是幾棟低矮的工業建築,有些在使用中,有些看起來已經空置了一段時間。他放慢車速沿着街道開了一段,找到了程樂兒提到的那個門牌號——一棟淺灰色的兩層建築,外觀普通,一樓大門關着,二樓窗戶遮着百葉簾。門口沒有車輛,地面乾淨,看不出明顯的使用痕跡。
他在路邊停了一小會兒,隔着車窗觀察了一陣子。建築安靜如常,不像有人在裏面活動的狀態。他等了幾分鐘之後發動車子繼續向前開,沒有在那一帶多做停留。
回程的時候他換了一條路,經過一片小型住宅區。街道兩旁的樓齡比較老,一樓的店鋪以小型零售和維修店爲主,招牌新舊不一。他在一個路口等紅燈的時候注意到路邊有一家很小的水果攤,攤主正在整理貨架上的橙子,旁邊站着一個穿着淺色外套的年輕女人,正在低頭挑蘋果。她的側臉在陽光下輪廓清晰,看起來跟方展博有幾分相似。
紅燈變綠之後他繼續開車,但那個側臉的印象留在了他腦子裏。方展博有三個姐妹,他見過其中一個。雖然他當時沒有細問,但輪廓和氣質讓他覺得可能跟方家有關。他沒有停車,繼續沿路駛出那片區域。
中午回到灣仔之後他在警署附近的茶餐廳吃了午飯。喫到一半的時候他掏出手機翻到方展博的號碼,想了想還是沒有撥出去。如果只是相似,貿然聯繫反而顯得突兀。
下午他收到了何敏發來的消息,說她到英國了,落地之後的天氣比港島冷很多,房間暖氣開了之後才緩過來。她說那邊冬天很長,語氣平常,末尾加了一句你在那邊多穿點。周星星迴了一條。
傍晚下班之前他接到了丁瑤的電話。丁瑤說之前提到過的那個新整合倉儲的吉米仔,最近在粉嶺外圍也有活動。他沒有直接參與粉嶺區域案涉及的那些位置,但距離很近。她還提供了一個細節:吉米仔的車輛曾經在元朗石崗路附近出現過一次。丁瑤在電話那頭停了一下說也許只是路過,但值得留意一下。
周星星掛了電話之後站在窗邊想了一會兒。吉米仔出現在石崗路附近——屯門舊漁港的倉庫已經封了,但那片區域確實還有幾條路通向別的方向。他沒急着下結論,把這條信息寫進了筆記本,標註了日期和來源,然後合上本子放進抽屜裏。
週三上午,周星星沒有去警署。他在家待了半天,下午的時候開車去了油麻地一趟。阮梅今天在店裏忙碌着,桌上放着新到的布料,她正在按顏色分類整理。他推門進去的時候她抬頭看了他一眼說你來得正好,幫我搭把手。他走過去幫她把幾匹厚棉布抬到架子上放好,然後站在旁邊看她繼續整理剩下的一批布料。
阿橘從門外走進來在他腳邊蹲下,尾巴繞着前爪收攏好。他站了一會兒之後在門口的椅子上坐下來,阮梅整理完手裏的活也走過來坐下,給他倒了杯茶。
兩人安靜地坐了一會兒。午後陽光從偏西的方向照進店裏,在地板和桌面之間鋪開一道斜長的光帶。阮梅看了一眼窗外說這幾天天氣穩定了一些,沒那麼冷了,周星星應了一聲。
你最近是不是又忙起來了?她問。
不算忙,比前一陣松很多。
她點了點頭,低頭喝了一口茶。阿橘在椅子腿旁邊蜷着身體閉上了眼睛,尾巴尖隔一陣子輕微地擺動一下。茶水的熱氣從杯口升起來在光線中形成一縷淡白色的水汽,向上飄散。
週四上午周星星迴到了警署。桌面上有幾份新到的文件需要過目,他坐下來依次處理完,然後打開電腦看了一眼系統裏的工作通報。通報列表裏有一條提到了北區邊緣新註冊的幾家貿易公司,其中一家的經營範圍跟倉儲物流有關,登記地址跟程樂兒之前發來的位置在同一條街上。
他把這條通報截了圖,存進了個人文件夾裏,然後關掉了電腦屏幕。
中午林志傑來他辦公室聊了一會兒天。林志傑說最近市區那邊有幾宗小案在處理,難度不高但數量多,做起來瑣碎。兩人聊了大約二十分鐘,林志傑離開之前站在門口回頭說了一句你那邊要是有甚麼需要搭把手的跟我說,周星星應了一聲。
下午的時候他接到了一個電話,來電顯示是一個沒有保存的號碼。他接起來之後對面是一個年輕女人的聲音,語氣有些猶豫:請問是周星星警官嗎?我是方芳,方展博的姐姐。展博讓我聯繫你的,說如果遇到甚麼困難可以找您。她的聲音跟那天在水果攤前看到的側臉對得上。
周星星握着手機在桌邊坐下來:你遇到甚麼困難了?
方芳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兩三秒,然後開口說了一些關於租約和家庭收入的事情。她的語速不快不慢,音色偏溫,偶爾在某個詞上頓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辭。周星星聽她說完,然後說你把地址發給我,我週末過去看一下。
掛了電話之後他坐在椅子上看了一會兒窗外。方展博換了工作之後在幫周星星做一些零散的調查和資料整理,現在已經穩定下來了,跟之前敲詐阮梅時的樣子完全不同。他姐姐的租約問題不算大,但既然找上門來了,他打算週末去一趟。
傍晚他開車回家的路上經過旺角的時候放慢了車速看了一眼阿麗的店面。捲簾門關着,但門縫裏透出一線暖黃色的光,說明她還在裏面收拾。他沒有停車,繼續往前開了一段然後拐上了回半山別墅的方向。
週五上午周星星在警署處理完手頭的工作之後把週末的安排在腦子裏過了一遍。週六下午去方芳給的地址看一下租約的事,週日暫時沒有安排,可以在家待着。他把這兩項列在了手機備忘錄裏,然後合上手機放回了口袋裏。
下午他收到了方芳發來的地址,在北區一箇舊住宅區裏,離他上次經過的街道不遠。他看了一眼地址,然後回了一條週六下午到。
傍晚下班的時候天色暗得比前幾周更早了一些。他走出警署大門的時候路燈已經亮了,空氣中有一層薄薄的涼意。他沿着臺階走下人行道,口袋裏的手機震了一下。他掏出來看了一眼,是阮梅發來的消息:阿橘今天抓到一隻老鼠,在門口擺了半天才走,看起來挺有成就感的。周星星看着那條消息,夜風從側面吹過來帶着冬天特有的乾燥涼意,他把手機收進口袋,穿過停車場朝車子的方向走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