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一上午七點半,粉嶺聯和道的晨霧還沒有完全散盡。
周星星提前二十分鐘到了集合點——距離聯和道27號廠房約三百米的一處廢棄加油站。物證組的車已經停在了側面,鬼王達正站在車外抽菸,看到周星星的車到了便掐了菸頭走過來。
人都到了,四名警員加物證組三個人。鬼王達說着遞過來一份今天的人員分工表,按你之前的方案,正面和側面包圍同步進行。
周星星接過分工表掃了一遍,確認了各組的位置和進場順序,然後把表還給鬼王達。他從車裏取出搜查令副本和手套,抬頭看了一眼天色——晨霧正在變薄,光線比來時明亮了一些。五分鐘之後進場。
物證組的人開始做最後的設備檢查,周星星站在廢棄加油站的棚子下面看着聯和道27號的方向。廠房在晨霧中顯出一種灰藍色的輪廓,屋頂的邊緣被光線勾勒出一道明亮的線,大門緊閉,外部安靜如常。
七點五十分,周星星帶着正面組沿着聯和道步行靠向27號廠房,鬼王達帶着側面包圍組從廠房東面那條土路合攏過來。兩邊的腳步聲在晨霧中輕而緊湊,到達預定位置之後停了下來。周星星站在大門前面側耳聽了一下——內部沒有明顯的聲音。他抬手示意了一下,然後拿出了搜查令的副本。
警察,執行搜查。他的聲音在安靜的早晨清晰而乾脆。
大門沒有應答。他讓技術人員從側面試了試鎖具,發現是大門是內側反鎖的。技術人員用工具撬開了門鎖邊緣的卡扣,幾秒之後金屬門向內滑開了一道縫隙。周星星側身進入室內,身後的人緊隨其後。
廠房內部的空間比他預想的更大一些。一層是打通的大開間,地面鋪着淺灰色的地磚,打掃得很乾淨。靠北牆的位置放着一排金屬架,架面上整齊地放着幾個密封箱,箱體表面沒有標識。地面中央有一張工作臺,上面有幾件工具和一段裁切過的密封條。工作臺旁邊的地上有一個小型手推車,車斗裏放着一卷新的塑料紮帶。
周星星走近工作臺看了一眼那段密封條,邊緣的切割口平整,跟之前在坪輋路平房門外看到的密封條是同一材質。他拍了一張照片,然後轉身走向工作臺另一側,看到地面角落有一小片半乾的淺色水漬,在灰磚地面上留下一塊顏色略深的痕跡。
廠房內有一層大開間和一間隔間。物證組的人從廠房後側走過來報了一句,後側隔間裏有一臺低溫恆溫箱設備,指示燈關閉但電源線是接通的,設備溫度顯示屏沒有讀數。
周星星走向後側隔間。隔間門半開着,面積大約十五平米,牆壁做了保溫層處理,地面是淺色塑料地板。房間正中央放着一臺銀灰色的低溫恆溫箱,比坪輋路那臺尺寸稍小,面板上的指示燈暗着,電源線確實接在牆面的插座上但沒有通電。恆溫箱側面的型號標籤跟程樂兒提供的訂單信息一致。
他在隔間門口站了片刻,確認恆溫箱的狀態是長期停用但保留着備用條件。然後他退回一層的開間,繞着四周的牆壁檢查了一圈,發現牆面上有兩個通風口的位置被封板遮住了,封板邊緣有新的螺絲固定痕跡。
通風口有改道或封閉的跡象。他轉身對物證組的人說,拍一下這兩處,做現場記錄。
物證組的人開始對廠房內的物品逐一拍照登記。密封箱被打開檢查後發現裏面是空的,但內壁有一層很薄的白色粉末殘留,看起來像是化學試劑的乾燥痕跡。技術人員在提取了樣品之後將密封箱封存待運。工作臺上的工具也被逐一拍照存檔。
周星星站在廠房門口看着整個取證過程。室內的光線正在隨着晨霧的消散而逐漸變亮,從大門敞開的縫隙裏可以看到外面聯和道街面上已經有行人走動了。他低頭看了一眼手機——八點五十分,進場剛好一小時。
廠房內的發現比坪輋路多一些。鬼王達從側面包圍組那邊走回來,手裏拿着一張剛填好的現場記錄單,通風口封板、密封箱內的殘留物、恆溫箱的備用狀態——這些都能證明這處場地確實被用作設備存儲和臨時加工。
周星星接過記錄單看了一遍,而且封板的安裝時間不會太長,如果對方近期還在使用這處廠房,通風口不會這麼快就被完全封閉。
現場取證持續到接近中午十二點。密封箱的殘留樣品、工作臺上的工具和密封條樣本、恆溫箱的型號和狀態記錄、通風口封板的照片等全部打包登記完畢,裝進了物證組的運輸車裏。廠房大門重新上鎖貼了封條,後續由物證組負責進一步分析。
下午周星星迴到警署之後坐在辦公室裏翻看上午拍的照片。密封箱內壁的白色粉末在特寫鏡頭下呈細顆粒狀,分佈均勻,像是某種物質揮發之後留下的殘餘。他把照片標註了疑似化學殘留的備註,然後傳給物證中心做成分分析。
傍晚的時候他接到了阮梅的電話。她問他這個週末有沒有空,說想做個新嘗試,用一批深色厚棉布做幾件不同版型的男裝,需要有人幫忙試穿。你要是能來就最好,不行也沒關係。她的語氣裏帶着一種這是正經請求的認真,跟平時聊日常時不太一樣。
週六下午可以。
好,那我準備好布料等你。
掛了電話之後周星星在辦公室又坐了一會兒。窗外的天色正在從淺灰向暮色過渡,路燈還沒有亮起來,走廊裏的日光燈先亮了。他低頭又看了一眼手機裏的照片——密封箱內壁的白色粉末、恆溫箱的型號標籤、通風口的封板螺絲——然後他關了電腦屏幕。
週三上午,物證中心的初步分析結果出來了。密封箱內壁的白色粉末成分跟之前在元朗貨場查獲的玻璃管保存液殘餘有部分重疊,但不是完全一致。技術人員在報告備註欄裏註明:其中兩種有機物的比例存在明顯差異,可能源於配方調整或不同生產批次。
周星星看到配方調整這幾個字的時候在桌前停了一下。元朗貨場那批玻璃管內的液體本身就已經是改良版了,聯和道27號密封箱內的殘餘如果也是同一系統但比例不同,那就意味着這條網絡的生產端確實還在調整配方,不是簡單地在消耗舊庫存。
他拿起電話給程樂兒撥了過去:聯和道27號恆溫箱設備有沒有附帶的操作記錄或者維護日誌?
程樂兒在電話那頭停頓了一下:經銷商那邊的記錄只到出貨爲止。不過我可以讓安裝團隊的人回憶一下當時安裝的時候有沒有看到設備面板上遺留的操作日誌參數。
好,麻煩你幫問一下。
週四上午,周星星沒有出外勤,在辦公室裏把聯和道27號的全部資料做了一次系統性的歸檔。案件文件夾的內容頁數已經比最初厚了不少,按時間線排列:粉嶺倉庫觀察、元朗貨場收網、坪輋路進入、聯和道27號搜查。每一頁都按日期順序排列好之後他在封面上寫上了新的案件編號——粉嶺區域物流網絡案——副卷。
下午他接到了程樂兒那邊的反饋。安裝團隊的人回憶說安裝恆溫箱的時候設備面板上顯示過一組儲存溫度記錄,他們當時掃了一眼,但設備在斷電之後記錄應該不會保留。不過其中一個人記得那組溫度曲線的波動幅度跟常規存儲不太一樣,比正常波動大了大約百分之二十。
波動幅度偏大說明儲存的樣品對溫度變化更敏感,或者設備的製冷循環頻率被調整過。周星星在電話裏說。
對,我也是這麼理解的。但目前沒有書面記錄,只能作爲補充參考。
已經夠用了。
掛了電話之後周星星在窗邊站了一會兒。連日來的多條線索正在形成一條越來越完整的敘事鏈——生產端仍然在運轉,配方還在調整,網絡雖然收縮了但沒有完全關停。聯和道27號的搜查爲這條鏈條增加了新的證據環節,但末端的生產源頭還沒有被觸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