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六上午,周星星在書房裏整理了幾份下週要用的材料。窗外的天色有些偏陰,雲層低垂,陽光被遮了大半,整個上午的光線都維持在一種灰白而均勻的亮度裏。他把材料歸檔之後拿起手機看了一眼,何敏早上發了一條消息說下午三點老地方,指的應該是中環那家他們去過兩次的茶餐廳。他回了一個字。
中午阿麗出門跟朋友喫飯去了,他在家簡單吃了碗麪,然後換了件乾淨外套開車出門。到中環的時候下午兩點五十分,茶餐廳裏的人不算多,何敏已經到了,坐在靠窗的卡座上,面前放着一杯已經喝了一半的熱檸蜜。她穿着一件淺杏色的毛衣,頭髮比出國前稍短了一些,在午後偏淡的光線下整個人的輪廓比記憶裏柔和了幾分。
她看到他走過來,放下杯子微微笑了一下:你看起來比上次見面的時候累了一些。
最近事情多一點。周星星在她對面坐下來,服務員走過來給他倒了一杯茶。
何敏沒有急着接話,安靜了片刻之後纔開口,語氣平實而自然:我在那邊三個月,最大的感受是日子過得慢。每天上課、備課、看書、散步,節奏比港島慢了不止一拍。剛回來的時候甚至有點不習慣。
那你喜歡那邊的生活嗎?
喜歡一部分。但說到底還是這裏更習慣。她低頭轉了一下面前的杯子,而且有些人在那邊見不到。
周星星端起茶喝了一口,沒有立刻接這句話。窗戶外面偶爾有行人經過,光線在玻璃上形成一層淡灰色的反光。過了一會兒他開口問:你這次回來待多久?
一月底走。時間不長但夠休息一陣子。何敏說到這裏換了一個語調,比剛纔輕鬆了一些,你週末要是沒那麼忙,可以約個時間一起走走路甚麼的。
那頓飯吃了一個多小時,菜上得不算快但每道都是熱的。中途聊了一些她在英國遇到的瑣事,有一次她提到那邊下雨天很多,圖書館暖氣開得很足,坐在窗邊看書的時候能看到外面的雨把玻璃弄得一片模糊。她說這話的時候目光落在窗外遠處的樓羣之間,像是那段場景還在眼前。
離開茶餐廳的時候天色已經開始偏暗了,路燈亮起來把路面照出一段一段暖色的光。何敏在門口站了一下攏了攏外套,側頭看了他一眼說那下次再約,然後轉身往地鐵站的方向走去。周星星站在原地看着她走了一段路,背影匯入街口的人流之後才轉身走向停車的位置。
週日周星星沒有外出。上午他在書房把那幾張粉嶺區域的觀察照片翻出來又看了一遍。聯和道27號廠房側面的通風口,其中幾張照片裏能看清百葉窗片邊緣的積灰分佈。他把這幾張照片放在一起對比,選出了積灰差距最明顯的一個通風口,在它的位置旁邊標註了疑似使用中。
下午阿麗從外面回來之後帶了一盒蛋撻,說路過街角那家老餅鋪買的。兩人在客廳茶几上各自拿了一個喫,蛋撻還是熱的,酥皮裂開的聲音在安靜的客廳裏很清晰。阿麗喫完一個之後靠在沙發裏說下週我想去看看那家店面的租金,她說的是之前提過的想開個小店的想法。周星星放下手裏的蛋撻說那下週我陪你去看。阿麗看了他一眼,沒有多說甚麼,但低頭的時候嘴角彎了一下。
週一上午周星星到了警署之後把聯和道27號那幾個可疑通風口的照片打印出來,準備下午去粉嶺再做一次近距離觀察。中午的時候他接到了程樂兒的電話,說經銷商那邊又補充了一條信息:發往聯和道27號的低溫恆溫箱設備安裝時使用的配套管道接頭型號跟坪輋路那批設備用的是同一批次的零件,兩種設備的管路可以無縫對接。
也就是說,這兩個地點之間的設備在設計上就是兼容的。周星星站在辦公室窗前說。
對。可能是同一套系統在不同場地的分部安裝。
掛了電話之後周星星在窗前站了片刻。如果聯和道27號和坪輋路是同一套系統的不同分部,那聯和道27號的實際使用狀態就更加值得確認了。他下午安排了一次外勤,開車去了粉嶺。
這次他直接去了聯和道27號側面那排通風口的位置,沒有停車,以步行的方式從街道另一端接近。他在距離最近的一個通風口約三米處蹲下來假裝繫鞋帶,實際觀察了這個通風口的狀態——百葉窗片上有一小片區域比周圍乾淨,邊緣有一道細長的摩擦痕跡。他拿出手機快速拍了一張照片,然後起身繼續往前走,沒有回頭。
回到車上之後他把那張照片放大查看,摩擦痕跡在鏡頭下更加清晰——是一條細長的、平行於百葉窗方向的劃痕,寬度跟普通箱體邊緣吻合。他在這張照片上標註了滑痕,疑似箱體進出,然後關掉了手機屏幕。
傍晚回到警署之後他把新拍的照片和已有的觀察記錄放在一起,聯和道27號的證據鏈目前包括:新裝的金屬門、通風口滑痕、夜間短暫亮燈記錄、低溫恆溫箱設備訂單、管路接頭與坪輋路一致的配套信息。這些信息放在一起已經足夠支撐一次正式申請了。
週二上午,周星星約了鬼王達在辦公室碰頭,把聯和道27號的全部資料攤開在桌面上過了一遍。鬼王達翻完那些照片和記錄之後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抬頭說:申請搜查令的話,關鍵證據是設備訂單和通風口的滑痕這兩項。其他幾項作爲輔助說明。
我已經擬了一份申請草稿。周星星從抽屜裏取出幾頁紙遞過去,你看一下框架有沒有問題。
鬼王達接過去逐頁看了一遍,在某些段落停頓了一下但最終沒有提出修改意見。結構沒問題,遞上去之後正常流程走下來應該三到五天內能批。
周星星點了點頭,把申請草稿放回了文件夾裏。
下午他去了一趟物證中心,請技術人員把聯和道27號通風口照片裏的滑痕做了尺寸測量。技術人員用軟件比對後給出的數據是:滑痕寬度約三厘米,深度極淺但邊緣整齊,符合標準塑料或金屬箱體邊緣的接觸痕跡。
這個寬度範圍跟一般中型設備箱體的底部邊緣吻合。技術員在報告上籤了字遞回來,可以作爲輔助佐證。
周星星把報告收好,跟之前那幾張照片放在了同一個文件夾裏。
週三,周星星把申請材料正式提交了上去。窗口的同事說流程大概需要三個工作日。周星星道了謝走出申請窗口,走廊裏的光線跟平時一樣,日光燈在地板上投下均勻的冷白色光。他沿着走廊走回辦公室的方向,經過轉角的時候看到窗外的天色比上午亮了一些,雲層正在散開。
中午他接到了楊警長的電話,說聯和道27號附近昨天下午又有人看到那輛深灰色本田出現過,但這次沒有停太久,調頭就走了。可能是路過確認狀態。楊警長說。
周星星掛了電話之後在桌前坐了片刻。如果對方已經察覺到了甚麼,那申請流程的這幾天就是時間窗口的壓縮期。但他沒有調整計劃——目前的證據鏈條是完整的,提前行動反而可能因爲程序問題導致後續漏洞。
下午處理完日常文件之後他給天養生髮了一條消息:聯和道27號近幾天如果有夜間車輛停留,記錄時間和車型。不需要靠近。
天養生回了一個字。
晚上回到家之後周星星在書房裏坐了一會兒。窗外的天色已經完全暗了,遠處海面方向的燈光在冬夜的低溫中顯得格外明亮和穩定。他翻開筆記本把聯和道27號的申請進度寫在當天日期下面:已提交,等待審批。
合上筆記本的時候他看了一眼書架上那件疊好的深灰色襯衫——阮梅做的那件,他已經穿過兩次了,面料厚實保暖,剪裁貼合。他收回目光關了書房的燈走進客廳,阿麗正坐在沙發上看手機,看到他出來便抬起頭說了一句明天我要去看店面,你下午有空嗎。
下午三點之後應該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