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
關燈 護眼
元小說 > 人畜無害的登頂之路 > 第37章 烽煙盡暖[番外]

第37章 烽煙盡暖[番外] (1/2)

烽煙盡暖

盛夏入伏,帝都褪去了春日的清淺,連日晴光灼灼。護城河兩岸的垂柳早已生得濃密,層層疊疊的綠蔭壓覆堤岸,把整條沿河長道遮得陰涼通透。市井街巷一派鮮活氣象,挑擔的貨郎緩步穿行,沿街茶鋪坐滿歇腳的路人,歸家的百姓提着新鮮蔬果,孩童追着樹蔭嬉笑奔跑,人間煙火踏踏實實,鋪展在皇城腳下的每一寸土地。

自盛世底定、邊防永固之後,朝堂便少了諸多緊急軍務,歲歲皆是循例安穩運轉。式岑去年梳理民生優撫規制時,特意留意到亂世老兵的零散境遇,向巳宸提請,定下一條暖心定例:每月月末,京郊演武場開放一日,所有戍邊歸京的武將、退伍老兵、傷殘舊部,皆可自由相聚。這一日不問官職尊卑、不論軍銜高低、不議朝堂軍務,唯有同袍情義,讓半生奔波離散的沙場故人,能有一處固定的歸聚之地。

亂世征戰數十年,山河動盪,戰火綿延南北,無數將士散落四方。有人少年從軍,半生戍邊,歸鄉已是物是人非;有人輾轉沙場,同袍四散,餘生再無重逢之機;有人浴血負傷,匆匆退伍歸田,默默隱忍餘生疾苦,無人問詢、無人體恤。從前時局飄搖,朝堂自顧不暇,無從顧及將士後路,如今四海清平,最該彌補的,便是這些無名負重之人的半生缺憾。

七月月末,恰逢晴日,便是舊部相聚的日子。

天剛微亮,京郊演武場便漸漸有了動靜。往日裏這片場地只聞練兵吶喊、鐵甲鏗鏘,終日肅殺緊繃、規矩森嚴,今日卻徹底褪去軍旅凜冽,處處是鬆弛安然的煙火氣。朝廷特意遣人提前清掃規整,搭起簡易涼棚,備好清茶粗點,不設儀仗、不擺規制,只求清淨自在,供故人閒談敘舊。

辰時未至,人影已漸漸彙集。

褪去了常年隨身的鎧甲兵戈,無人身着肅穆官服,來人皆是尋常布衣、素色長衫。昔日馳騁沙場、鎮守邊關的鐵血將士,盡數斂去一身鋒芒戾氣,化作世間尋常俗人,眉眼間的緊繃凜冽被歲月安穩慢慢磨平,只剩平和鬆弛。

沈硯是一早從江南策馬趕回帝都的。

如今的他,早已不是當年鎮守北疆、殺伐果斷的鎮國將軍。常年安居江南水鄉,朝夕伴着煙火風月,一身沙場鐵血被溫柔歲月盡數撫平。一身輕薄的月白夏布長衫,墨髮簡單束起,身姿挺拔依舊,卻無半分殺伐氣場,眉眼溫潤澄澈,談吐平和從容,唯有眼底深處沉澱的滄桑,藏着半生戎馬的痕跡。

他入京未曾停歇府邸,徑直往京郊而來。踏入演武場的那一刻,幾道熟悉的目光立刻望來,隨即有人快步上前,語氣滿是久別重逢的真切欣喜。

“沈將軍!”

開口的是昔日西南戰事的副將周凱,當年跟着沈硯深入西南亂局,數次身陷絕境,浴血突圍,一身傷疤遍佈肩背。戰亂平息後,他不願留京身居高位,自請調往地方州縣任職,守一方鄉土、護一方百姓,極少回帝都。

沈硯笑着擡手攔住他的禮:“今日不必稱將軍,私下相聚,只論舊友同袍。”

周凱聞言一怔,隨即爽朗大笑,緊繃多年的肩頭徹底鬆開。亂世從軍,上下級尊卑森嚴,一言一行皆守規矩,數十年養成的慣性早已深入骨髓,唯有在這樣無拘無束的相聚裏,才能徹底卸下身份枷鎖,做回純粹的自己。

兩人正閒談間,一道沉穩身影緩步走來,正是歸京休養數月的陸崢。

陸崢半生駐守北疆苦寒之地,常年迎風踏雪、枕戈待旦,眉眼素來冷硬緊繃,自帶邊關風霜的凜冽。如今卸下戍邊重擔,安居帝都休養,日常讀書散步、打理小院草木,不必再日夜憂心邊防安危、軍情變動,整個人舒展了許多,眉眼柔和,氣色溫潤,再也不見當年死守孤城的孤冷決絕。

“數月未見,你倒是愈發鬆弛了。”陸崢看着沈硯,語氣熟稔自然,全無客套寒暄。

沈硯頷首輕笑:“卸甲歸田,無戰事纏身,自然安穩。倒是你,北疆多年緊繃,如今終於得閒,也算熬出頭了。”

兩人並肩而立,目光掃過全場,心底皆是感慨。

放在數年之前,他們從不敢想,有朝一日能與一衆同袍安然相聚。那時年年狼煙四起,夜夜軍情緊急,將士們相見皆是在城頭風雪、沙場血泊之中,每一次碰面都不知下次是否再見,每一次別離都可能是天人永隔。所有人的性命、相聚、安穩,都賭在亂世棋局裏,身不由己、命不由天。

可今日,舊部盡數安然在場,無人奔波軍務,無人死守邊關,無人身陷危局,只是尋常故人,趁着晴日相聚閒談,歲歲安穩,歲月無驚。

場內人影愈發密集,皆是當年轉戰南北、戍守四方的老兵舊部。有鬢角染霜的中年校尉,半生守邊、半生操勞,褪去軍裝便是尋常父兄;有年輕退伍的士卒,熬過亂世兇險,恰逢盛世安穩,早早歸鄉立業、娶妻生子;還有不少傷殘退伍的老兵,帶着一身戰場舊傷,安穩度日,歲歲無憂。

場中無尊卑、無品級、無上下級的森嚴規矩。昔日身居高位的將帥,不端架子、不擺威儀;從前底層的小兵士卒,不卑不亢、自在坦然。衆人三三兩兩圍坐一團,樹蔭下、涼棚裏、石階上,隨處皆是閒談身影,話語溫熱,氛圍鬆弛。

沒人再聊沙場殺伐、戰局利弊、邊防規制,那些驚心動魄、浴血拼殺的過往,已然沉澱成歲月底色,不必反覆提及。衆人閒談的,全是落地的家常、細碎的日常。

有人說着家中幼子的學業,少年勤勉讀書、安穩成長,不必再經歷戰亂流離,不必再嘗飢寒困苦,是亂世一代人最樸素的期許;有人聊着家鄉田畝的收成,新政之後,賦稅輕薄、豪強不侵,良田年年豐收,家家戶戶衣食富足;有人說起帝都街巷的變遷,從前蕭條破敗的市井,如今繁華規整、煙火綿長;還有人閒話各地風土,江南溫潤、中原富庶、北疆安穩,萬里山河皆歸太平。

句句皆是尋常瑣事,件件都是盛世安穩,沒有功業吹噓,沒有盛名浮華,卻是最踏實、最動人的人間圓滿。

場角的老樹蔭下,是一衆傷殘退伍的老兵,自成一隅,安靜閒適。

他們是亂世最沉默的犧牲者,當年爲守山河、護萬民,浴血奮戰、身負重傷,戰事平息後,未曾爭功、未曾求賞,只是默默退出軍營,回歸鄉土,獨自扛着終身舊傷,隱忍度日。從前時局動盪,朝廷無力周全撫卹,他們的傷痛、付出、犧牲,常常無人問津,只能默默自愈、苦苦支撐。

如今盛世安穩,優撫規制落地,朝廷按月發放糧米撫卹、藥材補貼,年年上門問詢起居,孤寡者有人贍養,傷病者有人醫治,勞作不便者得以安居休養,半生虧欠,終得彌補。

一位左臂殘缺的老兵姓陳,當年是衝鋒在前的先鋒兵,在北疆血戰中爲護住戰友,硬生生捱了敵軍一刀,落下終身殘疾。此刻他正坐在石凳上,單手熟練地爲身旁後輩斟茶,動作坦然從容,早已褪去往日的自卑怯懦。

身邊幾個年輕退伍的小兵圍着他靜靜聽着,皆是一臉敬重。

陳老兵指尖摩挲着瓷杯邊緣,語氣平淡溫和,無悲無嘆,只剩釋然:“剛退伍那幾年,日子難熬得很。身子殘缺,不能勞作,鄰里閒話多,自己心裏也憋屈,總覺得自己成了廢人,是家人的拖累。那時候夜裏常常失眠,總想起沙場拼殺的日子,想着若是當年戰死沙場,倒也乾淨利落,不必餘生拖累旁人。”

話音落下,周遭一時安靜下來。無人打斷,人人心知,這是無數傷殘老兵最真實、最隱忍的心聲。

“可如今不一樣了。”片刻後,陳老兵擡眼望向場內安然閒談的衆人,眼底漾開淺淺笑意,“朝廷年年撫卹,衣食不愁、醫藥無憂,鄉里鄉親也再無閒話。我這隻胳膊,是爲守家國丟的,不丟人。如今看着天下太平、百姓安穩,看着你們這些後生不用再流血負傷、不用再埋骨荒原,我這半生缺憾,也算盡數圓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