營中舊月
陸崢歸京之後,北疆邊關的城頭,便徹底換了一批少年人值守。
舊歲血戰的將帥卸甲歸鄉,久經沙場的老兵陸續輪休,留下來守着千里荒原的,大多是十七八歲的新兵。他們生在王朝末年的動盪尾聲,長在盛世初開的安穩年歲,未曾見過狼煙蔽日、鐵馬踏城,未曾嘗過浴血拼殺、生死別離。對他們而言,邊關從不是絕境沙場,只是一份安穩職守、踏實度日的差事。
初夏的北疆,晝夜溫差依舊懸殊。白日長風和煦,荒原青草鋪展,到了入夜,涼意便順着曠野漫上來,浸透整座軍營。
戌時剛至,營中號角準時響起,不似往年那般急促肅殺、催人備戰,聲調平緩悠長,只是例行的收營號令。
新兵林小滿剛結束日間操練,滿頭薄汗,擡手抹了把臉,動作帶着少年人未脫的青澀利落。他今年十七,是前年響應朝廷募兵、從中原鄉野過來的兵。彼時州縣廣開適齡募兵,不求死士、不求猛將,只求踏實勤懇、守崗盡責的尋常士卒,給邊關補全常駐防務。
初來北疆時,他最怕兩樣東西:荒原無邊的空曠,入夜刺骨的冷風。
中原村落煙火稠密、人聲熱鬧,雞犬相聞、鄰里相依。可北疆不一樣,擡眼是茫茫原野,四顧皆是荒蕪,百里不見村落,千里難遇人煙。最初半年,他夜夜想家,對着城頭圓月發呆,總覺得這裏清冷孤寂,日子枯燥難熬。
可日子一天天過,枯燥的值守反覆更疊,他也慢慢習慣了邊關的尋常日常。
日間的軍營,作息規整、有條不紊,沒有半分鬆弛懈怠。卯時天剛矇矇亮,營中鼓聲響起,全員準時起身整隊。晨起列陣、練步、持槍、穩姿,招式不追求狠厲搏殺,只重規整紮實、站姿端正。盛世練兵,早已不再是爲沙場血戰搏命,只爲守住軍紀、穩好防務,護得邊境長治久安。
操練一個時辰,天色徹底大亮,便是早飯時辰。
伙房的炊煙準時升起,煙火氣驅散了軍營的清冷。如今邊關糧草充足、供給穩定,日日粗糧細糧搭配,青菜乾菜輪換,逢月初還有鮮肉補給,再也不是亂世裏乾糧就雪、飢飽不定的窘迫光景。
老兵們坐在膳棚下,慢條斯理扒着飯,偶爾閒聊幾句家常、說說過往舊事。林小滿這羣新兵最愛湊在一旁聽着,聽老兵講往年的邊關血戰、講凍土埋骨的同袍、講曾經年年不休的戰亂饑荒。
“你們這輩子,算是生得最好的時節。”一位駐守十餘年的老兵放下碗筷,望着遠處平整的原野,語氣平淡無波,“我們當年守邊,冬天甲衣漏風、糧車常遲,一場大雪就能困死半座營房。外敵隨時會來,夜夜不敢深睡,手裏的槍是活命的依仗,腳下的土是死守的命門。”
林小滿靜靜聽着,手裏的飯碗端得穩穩當當。從前他只覺得軍營管束嚴苛、日子枯燥,如今才慢慢懂得,自己嫌平淡的日常,是無數前輩用性命換來的安穩。
飯後無事,便是輪值巡防。
北疆巡防依舊嚴謹,不敢有半分鬆懈,只是早已無半分兇險。三人一組,騎馬出營,沿着既定的邊界緩行巡查。白日的荒原開闊清朗,青草鋪地,偶有飛鳥掠過,遠處外族的遊牧部落安分守己,牛羊散漫覓食,遠遠見到大戍巡騎,便主動避讓,無爭執、無窺探、無侵擾。
巡防的差事,大多時候只是慢走、觀望、記錄邊界動靜,無戰事、無對峙、無驚險。少年騎兵並馬而行,偶爾低聲說笑,聊幾句家鄉的農事、市井的熱鬧、年歲的期許,長風漫過耳畔,馬蹄踏過淺草,安穩又踏實。
正午日頭最盛時,軍營歇晌半個時辰。
老兵大多靠着營房土牆閉目小憩,養足精神應對午後操練值守。新兵們精力旺盛,閒不住,有的湊在一起打磨槍矛,把鐵槍磨得光亮順滑;有的整理甲衣,縫補磨損的邊角;有的坐在階前,藉着天光寫信。
邊關允許士卒按月寄家書,官府統一代收代傳,不收費、不延誤,歲歲通暢。這是新政落地後的體恤新規,亂世裏兵卒離家便是杳無音信、生死難知,如今盛世安穩,人人皆可家書寄遠、慰藉相思。
林小滿也常常寫信。字跡不算工整,字字樸實直白,不說邊關清冷、不說值守辛苦,只跟家中爹孃說:營中衣食充足、糧草無憂,長官體恤士卒,邊境安穩無擾,自己一切安好,讓家人不必牽掛。
他從不寫荒原的空曠、日夜的枯燥,只願家中歲歲安穩、少些惦念。
午後的操練,多是務實守備之技。
射箭、測距、佈陣、應急巡查,不練拼死搏殺的狠招,只練穩妥守邊的本事。將領訓話也常說,盛世守邊,最大的本事不是殺敵立功,而是歲歲安穩、邊界無爭,守住這片山河太平,便是最好的功績。
日落時分,荒原落日遼闊壯麗,漫天霞光鋪遍千里凍土,染紅城頭旌旗。
晚食過後,軍營便慢慢靜了下來。沒有深夜急令、沒有軍情密報、沒有燈火連夜的緊繃,只剩晚風習習、星月漸升。
夜巡是邊關雷打不動的規矩。
林小滿輪值今夜城頭,提着燈籠,一步步走上石階,立在高高的城頭。夜風微涼,吹得衣角翻飛,腳下是綿延無盡的荒原,頭頂是澄澈浩瀚的星河,一輪明月高懸,清輝遍灑邊關大地。
這便是老兵口中年年不變的“營中舊月”。
數十年前,這輪明月照着浴血死守的將士,照着埋骨荒原的同袍,照着亂世邊關的滿目蒼涼、生死惶惶。如今還是這輪月,照着少年士卒安穩值守,照着千里荒原歲歲安寧,照着邊境萬家無驚、四海太平。
城下營房燈火疏朗,偶爾傳來幾聲士卒閒談的低語、低低的鼾聲,安寧又溫暖。遠處的遊牧部落早已熄了煙火,整片北疆大地沉靜遼闊,無馬蹄轟鳴、無吶喊廝殺、無狼煙四起。
同值的隊友靠在垛邊,輕聲閒聊:“以前總聽人說邊關苦,我來了才知,如今這日子,哪裏算苦?”
林小滿望着漫天星月,緩緩點頭:“是前人苦過,才換我們如今安穩。”
他們不用在寒冬抱槍臥雪,不用在絕境以命相搏,不用看着同袍血染疆場、埋骨他鄉。他們有暖衣、有飽食、有安穩營房,有歸鄉可期,有家書可寄,有歲歲平安可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