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甲歸鄉
春暖入夏,北疆的凍土徹底化開。
荒原褪去綿延一冬的雪白,冒出連片的淺草,風掠過原野,不再帶着刺骨寒意,只剩開闊溫和的長風。邊關的旌旗依舊日日迎風舒展,只是再也襯不起鐵馬冰河的肅殺,只剩日復一日的安穩尋常。
北疆守將陸崢,接到調令的那日,正在城頭巡防。
傳令官策馬而來,風塵僕僕,躬身遞上中樞文書,語氣恭敬平和:“陸將軍,帝都調令,北疆防務交接完畢,召您歸京述職。”
陸崢擡手接過卷宗,指尖撫過規整的官文,眼底沒有波瀾,只有一絲遲來的釋然。
他駐守北疆整整十二年。
十二年前,他還是個初入軍營的青澀校尉,跟着沈硯輾轉邊關大小戰事。那時王朝邊境糜爛,外族年年叩關,烽火燒遍千里荒原,年年秋冬都有血戰,夜夜城頭都有狼煙。他見過同袍血染凍土,見過新兵埋骨荒原,見過寒冬裏將士凍裂雙手仍緊握長槍,見過絕境中以血肉之軀死守國門。
那些年,北疆無寧日,將士無歸期。所有人的日子,都拴在城頭、埋在沙場,活着是守土,戰死是歸鄉,沒人敢奢望安穩餘生。
如今盛世底定,四海無戰,北疆多年安穩無擾,外敵臣服、邊境太平,連常年緊繃的戍邊軍紀,都多了幾分鬆弛從容。
陸崢擡手望向遼闊原野,長風拂動他的戰甲,經年沙場留下的傷疤,在暖日下靜靜蟄伏,再無當年浴血廝殺的灼痛。
“交接穩妥,守好國門。”他對着副將沉聲叮囑,語氣沉穩,依舊是常年治軍的嚴謹模樣,“不必緊繃過度,亦不可懈怠鬆弛,盛世守邊,不求赫赫戰功,但求歲歲無驚。”
副將躬身應下。他們都是亂世沙場走出來的兵,深知太平來之不易。從前將士求戰、求功名、求爲國盡忠,如今將士只求守穩山河、護好萬家,讓前輩們的血汗不白流。
三日後,陸崢卸甲交權,啓程歸京。
沒有盛大儀仗,沒有三軍相送,只帶了一名隨行親兵,一身素色常服,策馬離開駐守十二年的北疆城頭。身後漫漫荒原、巍巍城關漸漸遠去,那些日夜緊繃、枕戈待旦的歲月,就此徹底落幕。
路途迢迢,自北向南,風物一路漸變。
北疆的蒼茫荒原,慢慢換成中原的良田阡陌。道旁青苗茂盛,村落規整有序,路上行人悠然,車馬往來平和,沒有逃難的流民,沒有徵戰的倉皇,處處都是踏實安穩的人間煙火。
陸崢一路行來,心緒沉靜。
他年少離家,半生寄身沙場,常年見的是枯骨凍土、狼煙戰火,早已忘了尋常人間的模樣。亂世裏他唯一的執念,就是守住國門、護住身後山河百姓,從未敢想,有朝一日能親身踏遍太平山河,親眼見歲歲豐年、萬家安穩。
入京那日,帝都天朗氣清,街巷繁盛規整。
時隔十二年重回帝都,城池依舊,風氣全然不同。早年朝堂暗流洶湧、權貴跋扈、市井蕭條的景象蕩然無存,街市乾淨規整,商鋪有序經營,百姓神色從容,孩童沿街嬉笑,連街邊擺攤的小販,都帶着鬆弛安穩的氣色。
入宮述職,流程簡潔利落。
帝王巳宸親見戍邊歸將,沒有過多問詢軍務,只細細問及邊關將士生計、營房修繕、糧草補給、換季安置,句句落在實處,無一虛言。
“北疆安穩,皆爾等常年堅守之功。”巳宸語聲平和,態度寬厚體恤,“亂世你們以身禦敵、替萬民擋禍,盛世便該予你們安穩歸途、尋常餘生。”
式岑立於一側,靜靜看着階下武將,眼底滿是瞭然與溫慰。
亂世朝堂,世人爭權逐利、趨炎附勢,唯有邊關將士,歲歲無名堅守、默默負重,浴血護山河、捨身護萬民,卻從不爭功、不逐名。從前局勢動盪,朝堂無力厚待將士,如今盛世安穩,所有負重與犧牲,皆有迴響、皆有歸宿。
中樞議定,不再強行留他戍邊,授閒職、享厚祿,准予安居京城,休養餘生。
陸崢躬身謝恩,心底無半分不甘,只剩踏實安穩。
半生殺伐,滿身風霜,他早已厭倦戰火狼煙,不求高位、不貪權貴,只求往後歲月,無戰事、無別離、無死生別離,能踏踏實實做一回尋常世人。
歸京之後,陸崢安置了宅院,褪去戰甲兵戈,徹底卸下半生沙場重擔。
他的宅院不大,乾淨樸素,沒有權貴府邸的奢華排場,院中只種了幾株青竹、一方小圃,清簡雅緻,一如他爲人秉性。常年握槍的手,如今開始學着鬆土、栽花、打理草木,笨拙卻認真。
從前日日聽的是戰馬嘶鳴、金戈交擊、風聲呼嘯,如今朝夕相伴的是鳥雀啼鳴、市井人聲、清風葉落。日夜緊繃的神經,一點點鬆弛下來,滿身殺伐戾氣,漸漸被人間煙火溫柔撫平。
沈硯得知他歸京,特意從江南趕回帝都探望。
昔日沙場並肩的兩位將帥,久別重逢,沒有朝堂客套、沒有尊卑禮數,只是舊友相聚,閒話經年。
院中置一張木桌,兩盞清茶,幾碟簡單茶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