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4 章
這種奇怪的感覺,她找不出原因,只是心裏本能遠離他。
她看着他向自己靠近,衛沅芷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謝道明這時停住腳步了,他微笑着對她說道:“嫂嫂是要回鄞州是麼?”
他嗓音還是這麼的柔和,但細聽之下就會發現那柔和的嗓音下充斥着輕微的不屑與冷淡,他脣邊的笑意從不達眼底,讓人感覺疏離。
可他表現的又是那麼的從容高雅,只是偶爾又顯出些許傲慢不以爲意來,他淡笑道:“剛好我也想回鄞州探望一下薛家人,和阿舅敘一下舊,不如我同嫂嫂一起如何?”
薛家是他外祖家,他要回去衛沅芷自然無權干涉的,她說道:“太師請自便。”
鄞州離京城不近,來往要幾天的時間,加之穀雨前後雨水多,馬車走得慢,回到鄞州時,比預算上還要遲了一兩天。
回到了曾經相惜相守了四年的地方難免不會觸景生情,她和薛元同住的院子裏有一棵粗大繁茂的白玉蘭花樹,潔白的嬌花朵朵爭豔,樹上的白玉蘭花依舊在春風中含笑怒放,只是不見當年同爲賞花人。
衛沅芷站在屋檐下仰頭望着盛放的白玉蘭花,心底一片悵惘,周遭靜得好似整個世界都只有她一人,孤寂寥落。
薛元的屍體找不回來,薛家人便拿了他貼身的物品當作是他葬進了薛家的祖墳,薛父本就不太正常的腦子,在知道薛元死後徹底瘋了,平庸半生,早年喪父,中年喪妻,晚年喪子,如今僅剩一個兒子也死了,一連的打擊讓他不堪重負,徹底瘋了。
好歹也是和自己有血緣關係的人,就算再怎麼不親近,薛城也不會丟下他不管,在知道他瘋後還讓人去照顧他,給他請大夫醫治,可誰也沒想到幾天後薛父竟然在自己的房中上吊,等人發現時,身體已經涼了。
聽到消息時,衛沅芷也是強撐着纔沒讓自己暈倒,先是薛元,現在又是薛父,莫非薛家的祖墳真的出了問題?
薛城的心情也沒比她好到哪裏去,家裏一連死了兩個人,任誰不說一聲晦氣,安排完薛父的後事後他就馬不停蹄地請了道士來家裏做法。
早些年便做過幾次了,這次他花重金請了南魏最有名,道行最高的道士過來做法,這場法事需要住在這裏的所有人配合,原本謝道明是不用的,但爲了保險點他甚至連謝道明都央求來了。
做完今天的法事,衛沅芷站在檐下觀望許久,一轉頭便見謝道明就站在不遠處看着她,她微微驚訝了一下,淡淡喊他,“太師。”
謝道明對她微微一笑,他朝她走去,兩人同站在屋檐下,他輕聲問道:“嫂嫂在想甚麼呢?”
“我在想……”衛沅芷目光望着前方的堂屋,那裏還不斷傳出唸咒聲,她神情有片刻的凝重,說道:“我在想薛府真的有所謂的鬼魂作祟嗎?”
謝道明來了薛府這些天也聽說了以往的一些事,他垂眸沉默了一會兒,平靜道:“事在人爲,世上無鬼神。”
雖然那些事情都隱瞞得很好,但衛沅芷嫁給薛元四年不可能一點發現都沒有,只是斯人已逝,再追究也沒用。
她不由地想起薛元,薛元生前那麼愛美的一個人,屍體墜下懸崖,屍骨無存,現在他的模樣肯定很難看吧,他知道後肯定會難過的。
衛沅芷垂眸,神色染上憂緒,謝道明凝望了她一眼,他那一雙黑沉如琉璃般的眸子總是透不進光,深不可測,似乎能將眼前一切盡吸入眼底,他淡聲問她:“嫂嫂今後有甚麼打算?”
打算?衛沅芷擡眸想了想,她沒甚麼打算,南魏喪夫的女子可選擇再嫁,初嫁由父母,再嫁由己身,薛城也不隨意干涉她的去留,將薛父和薛元遺囑裏說明留給她的東西交給她後讓她自便。
至於衛家,無論是原身還是她自己和衛家人的關係都不熟,衛家子嗣衆多,自然也不會在意她一個平平無奇的嫡女。
“去江南吧。”衛沅芷平淡地開口,她和薛元曾約定過煙花三月下揚州,只是沒想到被他的病耽誤了,如今他雖已不在了,但她還是想去一次江南,此時春不晚。
“江南麼?”謝道明聲音有些冷淡,他轉身不緊不慢地走進了茶室,輕淡飄渺的語氣從身後傳來,說:“江南,確實是個好地方。”
他從容地倒了杯熱茶端起遞到衛沅芷面前,說:“此去一別,或許從今往後我都難以再見到嫂嫂,此茶就當是我給嫂嫂餞別了。”
“祝嫂嫂得償所願,一路順風,往後餘生,無病無災,指薪修祜,永綏吉劭。”[注]
衛沅芷看了眼他手中的茶盞,清淡的茶水水面上漂浮着一小片嫩綠茶葉,像江河上的一葉孤舟。
他好意如此,她自然也不會拒絕他,她微笑道:“多謝太師,此去一別,山高水長,我們有緣自會相見。”
話落,她接過他手中的茶盞將茶水一飲而盡,熱茶過喉,衛沅芷正要再說,卻忽感腦袋一陣頭暈傳來,強烈的暈眩感讓她站不穩腳步,她踉蹌了一下,手扶着額頭蹙眉忍耐,強逼自己保持清醒。
“嫂嫂?你怎麼了?”耳邊傳來謝道明淡定的說話聲,她忍不住擡頭去看他,模糊的視線中隱約望見一個身長玉立的人若無其事地站在她面前,她看不真切他的神情,卻聽他又說道:“嫂嫂,你又毒發了麼?”
毒發?是了,她身上中了毒,可爲甚麼她感覺有些不對勁,這次的暈眩感比之前更爲強烈了。
來不及多想,她一把拽住了謝道明的手腕,忍着不適開口道:“我……”
後面的話還沒說完,她整個人就直直栽進了他懷裏,謝道明從容自然地攬過她的腰身,將她抱在懷中,一雙冷沉的眼眸低垂望着她,熾熱粘冷的目光在她臉上逡巡流連,好似要把她整個吞喫掉一樣。
他掌心輕撫上她的面頰,秀白的指尖拂過她的秀髮,將她面上的碎髮輕輕別到耳後,低聲喃喃道:“江南好……江南雖好,可我怎麼捨得嫂嫂離開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