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辰整個人縮在牆角，兩隻手抱着頭蜷成一團，嘴裏含混地喊着：“別過來……你別過來……”
沉香沒有過去，她站在門口，看着那個縮成一團的男人。
第二天一早，王嬤嬤去給花辰送飯的時候，發現他坐在牆角的地上一動不動。
她走近了纔看清，他褲子溼了一大片，散發着刺鼻的臭味，嘴角歪着，口水順着下巴往下淌。
他嘴裏含含混混地在說着甚麼，王嬤嬤湊近了才勉強聽清了幾個字：“……我錯了……別找我……別找我……”
王嬤嬤端着飯碗站在門口，看着那個曾經風光無限的大公子變成這副模樣，好一會兒沒說出話來。
她把飯碗擱在門檻裏面，合上門退出來了。
沉香來東偏院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了，梅映雪正坐在廊下擇菜，看見沉香走進院門，她把手裏的菜擱在盆沿上，站起來在圍裙上拍了拍手上的水。
“你可真厲害，”她彎了彎嘴角：“幾句話就把人嚇瘋了。”
沉香站在院子中間，她沒有笑，臉上的表情平得像一面靜水，過了好一會兒她纔開口，聲音很低：“父母做的惡事……我的孩子生下來就要揹負着那些流言蜚語了。”
梅映雪的笑容慢慢收了。她看着沉香那張臉，看着她放在小腹上的那隻手，過了很久才輕輕說了一句：“那以後你就好好教導你的孩子，等有出息了有能力了。那些流言蜚語自然能散去。”
又過了兩天，天愈發冷了，院子裏那棵梅樹的枝丫在風裏微微顫着。
梅映雪和沉香並肩走過侯府的迴廊，往柴房的方向去。
看守劉氏的家丁看見沉香過來，二話沒說就側身讓開了路，連問都沒問一句。
梅映雪跟在她身後跨進柴房門檻的時候，先聞到一股濃重的惡臭。
血腥味混着汗味和草料腐朽的味道，悶在狹小的空間裏。
劉氏趴在牆角那堆乾草上，整個人瘦了一大圈。那件襖子還裹在身上，可布面上全是乾涸發黑的血跡，從背後洇開一大片。
她聽見腳步聲艱難地擡了一下頭，眼皮腫着，臉頰凹進去兩個深深的坑。她看見沉香的瞬間，那雙渾濁的眼睛裏忽然亮了一下，亮得瘮人。
“……小賤人！你果然沒死。”
沉香站在門口，低頭看着地上那個半死不活的女人，她的臉上甚麼表情都沒有。
劉氏的目光從沉香臉上移開，落在了梅映雪身上。她盯着梅映雪看了好一會兒，然後忽然笑起來了。
“你……我早就該想到的。”劉氏一邊笑一邊說，嘴角咧着，露出一排沾着血絲的牙：“你洗壞我衣服是故意的吧？你從一開始就是故意要去東偏院的……你究竟是他甚麼人？你替他賣命賣到這種地步……他給了你甚麼？”
梅映雪站在沉香旁邊，低頭看着劉氏那張瘦脫了相的臉，甚麼也沒有說。
劉氏笑夠了，笑到最後變成了哭，眼淚從腫着的眼皮底下淌出來，混着臉上的泥灰和血漬糊了一臉。
她哭着哭着又笑起來了，聲音斷斷續續的：“可我也值了……我值了！我的兒子……讓侯爺當親生兒子養了二十多年，他親生的兒子卻在外面顛沛流離了十幾年，回來了也像狗一樣活着！我一介婦人，將這侯府上上下下耍得團團轉……我值了！就算現在死也值了！”
她說這話的時候臉上全是淚，可笑容是癲的，整個人趴在那堆乾草上，瘦小的身子抖得像秋天掛在枝頭的葉子。
梅映雪等她把話都說完了，等那陣笑慢慢低下去變成呼哧呼哧的喘氣聲，纔開口說了一句話：“你兒子瘋了。”
劉氏的笑聲戛然而止。
“你說甚麼？”
梅映雪往前邁了半步，蹲下來跟劉氏平視：“你兒子瘋了，沉香昨天去看了他，他縮在牆角又哭又笑，口齒不清，大小便都失禁了。”
“你今天死在這裏倒是容易，可他今後怎麼辦？頂着大公子的名頭在侯府裏像個傻子一樣活着，被人笑、被人踩、被人當笑話看，連條狗都不如。你死得安心嗎？”
劉氏整個人像被人抽掉了最後一根骨頭，猛地往前撲了一下，手抓住了乾草堆的邊沿，指節青白：“我的辰兒……你說的是真的？我的辰兒他……”
沉香往前邁了一步，站到了燈光裏。
她的肚子在寬大的襖子底下已經遮掩不住了，微微隆起的弧度在昏黃的光線裏清清楚楚。
劉氏的目光落在她的肚子上，猛地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