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夜裏侯爺就病倒了。大夫來看過說是急火攻心,開了安神的藥讓他靜養,可他躺在牀上睜着眼睛看了一夜的帳頂。
與此同時,花辰也被關進了自己院子裏,門口守了兩個家丁,不許他踏出院子一步。
聽說他砸了屋裏大半的東西,隔着牆都能聽見瓷器碎地的響聲和他在屋裏來回踱步的腳步聲,可沒有人去管他。
第二天傍晚,天色剛擦黑的時候,侯府後門來了一個人。
看門的小廝舉着燈籠照了一下,手一抖差點把燈籠掉在地上:“沉……沉香?”
沉香站在門外的暮色裏,穿着一件乾淨的靛藍夾襖,頭髮梳得齊整,她隆起的小腹被寬大的襖子罩着,看不太出來,可她的神態跟從前完全不一樣了。
她看了那小廝一眼,嘴角勾了一下,帶着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冷意:“怎麼,不認識我了?”
消息傳到侯爺屋裏的時候,他正半靠在牀頭喝藥。
聽見沉香回來時,他手裏的碗頓住了,然後把藥碗擱在牀頭櫃上,沉默了好一會兒,才啞着嗓子說了一句:“帶她來見我。”
沉香跪在侯爺牀前,把她知道的所有事情都說了一遍。
她說夫人怎麼給她安排那些見不得人的事,說夫人曾經怎麼在侯爺的飲食裏動了手腳,說夫人怎麼找那些江湖術士編造二公子命薄的謊話。
她說的每一條都說得清清楚楚,有頭有尾有人證,和白天那婦人說的話都對上了。
侯爺越聽臉色越白,聽到最後整個人靠在牀頭,胸口劇烈起伏着。
他張了幾次嘴,那口氣才終於從胸腔裏頂上來,猛地咳了一聲,一口黑紅色的血噴在了面前的錦被上。
沉香跪在牀前沒有躲,她看着那攤血,臉上沒有甚麼表情,像早就料到會有這麼一出。
侯爺把沉香和那個婦人說的話對了一遍,兩下印證,劉氏做的那些事像一張被扯開的網,一根線一根線地斷了。
第二天一早,侯爺下的令,五十大板,劉氏被從柴房裏拖出來的時候披頭散髮,那件大紅遍地金的通袖襖早就髒得看不出顏色了,裙襬上沾着柴灰和草屑。
她被人按在長凳上的時候還掙扎了兩下,嘴裏含混地喊着甚麼,可沒人聽她的。
板子落下去的時候她的聲音變成了慘叫。
一板、兩板、三板,每一下都帶着沉悶的肉響和她的尖嚎。
打到第十下的時候她已經喊不出完整的話了,只剩下斷斷續續的咒罵,嗓子嘶啞着從喉嚨裏往外擠:“……姓花的……你們一家子都是畜生……你那個戲子……”
那些話一句一句地往外倒,又髒又毒,旁邊聽着的下人們臉色都變了。
打到第五十下的時候,板子停了。
劉氏趴在長凳上一動不動,那件襖子底下洇出一大片暗紅色的血,順着凳腿往下淌,在青磚地上積了一小窪。她
的頭垂在凳子邊沿外面,頭髮散下來糊了滿臉,可她的胸口還在極其微弱地起伏着。
有人湊近探了一下她的鼻息,回過頭來朝管事的點了點頭,還活着。
當天晚上,沉香拿着一盞燈籠走過了侯府的長廊,在看管花辰的兩個家丁面前站住了。
她擡起眼皮看了那兩個人一眼,誰也不知道她跟他們說了甚麼,總之沒一會兒那兩個家丁就退到院子外面去了。
沉香推開門走了進去,門在她身後合上了。
花辰被關在自己屋裏已經兩天了,滿地的碎瓷片和翻倒的桌椅,他坐在屋角的地上,兩隻手抱着膝蓋,整個人縮成一團。
他聽見門響猛地擡起頭來,看清來人的那一瞬間,臉上的血色像被人一把抽空了。
“……你!”他的聲音卡在喉嚨裏,像見鬼一樣往後縮了一大截:“你沒死!你怎麼沒死!”
沉香站在門口,手裏那盞燈籠的光從下往上打在她臉上,把她的輪廓照得半明半暗。
她沒有往前走,只是站在那裏看着他,屋裏的燈油快燃盡了,火苗一跳一跳的,她的影子也跟着晃。
她開口道:“你猜我在懸崖邊往下跳的時候在想甚麼?我在想,如果我活下來了,我一定會回來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