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了。”
“人呢?”
“還在底下,昨兒晚上又鬧了一場,喊餓喊渴的,我給他送了碗粥下去,喝了。”張四郎說着瞥了一眼從車上下來的沉香,目光在她肚子上一停,沒說甚麼,只側了側身:“下去吧,剛消停。”
梅映雪帶着沉香跟在他身後進了院子,穿堂過院到了後面一間不起眼的小屋,張四郎彎腰掀開地上的一塊木板,底下露出一截土臺階,黑洞洞的,有股潮氣往上撲。
“慢點兒。”梅映雪回頭對沉香說了一句,自己先踩着臺階下去了。
地窖不大,大約一間屋子見方,四壁是夯實的黃土,牆角點着一盞油燈,火苗小得幾乎照不亮整間屋子。
一箇中年男人縮在角落裏,身上裹着件髒得看不出顏色的棉襖,頭髮亂糟糟地糊了一臉,鬍子拉碴的。
他聽見動靜猛地擡頭,看見梅映雪下來,又看見她身後跟着的沉香,渾濁的眼睛裏閃過一絲甚麼東西,然後他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樣往這邊撲了兩步,又被腳上的鐵鏈拽住了。
“你們……你們放了我!我甚麼都不知道!你們抓錯人了!”他的聲音沙啞乾裂,像幾天沒喝夠水的人,喊出來的話含含糊糊的。
梅映雪站定,沒出聲,就看着他喊。
那男人喊了一陣子,嗓子啞了,聲音弱下去,最後只剩下呼哧呼哧的喘氣聲。
他縮回牆角,拿兩隻手抱着膝蓋,整個人蜷成一團,目光從慌亂變成了警惕,又漸漸變成了一種認命似的灰敗。
梅映雪這纔開了口。
“還是不說?”
那男人的肩膀抖了一下。他擡起臉,渾濁的眼睛盯着梅映雪,喉結上下滾了滾,沒有說話。
梅映雪看着他這副模樣,嘴角勾了一下,那笑意涼涼的,沒甚麼溫度。
她側身讓了一步,把身後的沉香拉到了前面。
“這位姑娘有身孕了,你應該看得出來。”
中年男人的目光挪到沉香身上,在她微微隆起的肚子上一停,臉上浮現出一層懵然的困惑。
他不知道面前這個女人是誰,更不知道她肚子裏的孩子跟自己有甚麼關係。
梅映雪接下來的話像一把刀,不緊不慢地遞了過去。
”說到底,你是這肚子裏的孩子的爺爺。"
中年男人臉上的困惑散了。他整個人像被甚麼砸了一下,猛地從地上彈起來半截,鐵鏈嘩啦一響,他又被拽回去跌坐在地上。
他瞪着沉香,又瞪向梅映雪,嘴張了好幾下才發出聲音。
“這……這是大公子的孩子?”
梅映雪沒說話,只偏頭看了一眼沉香。
沉香站在燈影裏,帷帽摘了,露出一張蒼白而平靜的臉。
她看着地上那個縮着的男人,看了好一會兒。
“是。”
她的聲音沒有起伏:“是花辰的孩子。我原是他母親院子裏的丫鬟,跟他好過兩年。他知道我懷了孩子之後哄我去城外,說安排我去莊子上養胎,結果來的是兩個殺手。我命大,沒死成。”
她說着擡手摸了摸自己的肚子,那隻手很輕。
“你的兒子,要殺自己的骨肉。就因爲他怕跟丫鬟通姦壞了前程。”
地窖裏安靜極了。
中年男人縮在牆角,他的嘴張着,眼睛瞪得很大,眼白上全是血絲。
梅映雪看着他這副模樣,心裏知道火候差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