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往前走了一步,站到油燈旁邊,半張臉被光照着,半張臉埋在陰影裏,開口字字清楚。
“花辰馬上就要和太傅的孫女訂婚了。太傅當朝一品,一句話能定人前程的人物。你覺得要是花辰知道他不是侯爺的親生兒子,她還有個親爹活在京城裏,他會怎麼做?”
聞言,中年男人的呼吸粗起來。
梅映雪見狀繼續往下說:“你和我都清楚,他那個人的心性。連自己的女人和孩子都能下殺手,何況一個素未謀面、可能會毀了他錦繡前程的親爹?你猜他會用甚麼辦法讓這個親爹永遠消失?”
隨後,地窖裏響起一聲壓抑的抽氣聲。
中年男人兩隻手抱着頭,把臉埋在膝蓋上,肩膀劇烈地抖着。
梅映雪沒有停下來。
“你是個貪生怕死的人。我們抓到你頭兩天你就鬆了口,酒館裏喝醉了跟人吹噓你跟劉氏的過往,拿那些事當談資。你的嘴從來就不嚴。可你拖到今天還不肯全交代,是因爲你怕劉氏,你怕她知道你沒死、知道你還活着會派人來滅你的口。”
她頓了頓,聲音放低了些,像在跟一個知道其中利害的人說體己話。
“可你要想清楚,劉氏和花辰要是徹底爬不起來了呢?一個倒了臺的女人,一個被廢了前程的公子,誰還會替他們來報復你?”
中年男人的肩膀抖得更厲害了。
安靜了很長時間,地窖裏只有他粗重的呼吸聲和鐵鏈偶爾碰撞的細響。
然後他猛地擡起了頭。
那張臉上全是淚。胡茬上掛着亮晶晶的水珠子,他整個人跪坐在那裏,鐵鏈纏在腳踝上,像一條被拴住的野狗。
“可……”他的聲音撕破了:“可那是我兒啊!”
他哭出聲來,斷斷續續的,眼淚淌了一臉:“我……我是個混蛋,我這輩子沒幹過一件人事,可我就只有他這一個兒子。我甚至……我甚至這輩子都沒抱過他一下,我連他長甚麼樣都是在街上遠遠看過一回……”
他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兩隻手捶着地面,黃土揚起一點細灰。
“你們讓我做甚麼都行,讓我死都行,可你們不能……不能害他!虎毒還不食子呢,我雖然沒養過他一天,可他是我兒子,我……”
他話說到一半說不下去了,整個人弓着腰,哭得肩膀一聳一聳的。
梅映雪看着他哭,一直看到他的哭聲慢慢低下去,變成斷斷續續的抽噎,才重新開了口。
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哄孩子睡覺時哼的那種調子。
“誰說我要害花辰了?”
中年男人擡起淚臉,怔怔地看着她。
梅映雪蹲下來,和那個哭得滿臉淚的男人平視。
油燈在她身後,她的臉籠在一層暖黃的光裏,眼底那點東西被遮得若有若無。
“我和二公子可以向你保證,大公子他不會死。不止不會死,侯府那個位子還是他的。”
中年男人愣愣地看着她,臉上的淚還掛着,嘴張了張:“你……你說真的?”
梅映雪站起來,拍了拍膝上沾的灰:“真的。”
她轉身往臺階方向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側過頭,居高臨下地看着他:“所以,你還有甚麼不放心的?”
從地窖裏出來的時候,外面的日光刺得人睜不開眼。
梅映雪眯着眼睛站了一會兒,等瞳孔適應了,纔看見張四郎正蹲在院子角落的磨盤上。
沉香跟在她身後爬上來,臉色有些發白,她站在地窖口旁邊,兩隻手交疊着護着肚子,隔了好一會兒才緩過勁來。
兩人上了馬車,車簾放下來,馬車在土路上搖搖晃晃地往回走。
沉香靠坐在車壁邊,帷帽摘了擱在膝上,她側頭看着梅映雪,猶豫了好一會兒纔開口問。
“你剛纔說的那些……是真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