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沉香 又
又是兩天過去了。
沉香死了的消息起初還像一塊石頭投進水裏, 在侯府的後院蕩了幾圈漣漪,丫頭們湊在一起唏噓,嘴碎的婆子添油加醋地描述那樹林裏的慘狀, 有跟沉香不對付的拍着巴掌說了一句活該。
可那漣漪散得快,兩天工夫水面上就平了,彷彿那塊石頭從來沒有落進去過。
大竈房門口排隊的丫頭們照樣說笑, 西苑那幾個以前跟在沉香身後的小丫頭也開始跟別院的人搭話了, 眉眼間那層驚惶散了大半,嘴角也有了笑紋。
一個人命就這樣輕易地被抹去了。
梅映雪端着碗排隊的時候看着那些說說笑笑的臉, 心裏忽然泛起一陣涼。
再過幾天, 還會有誰記得沉香這個人?恨也好怕也好, 都跟着那具埋在城外的屍體一起爛在地底下了。
當天晚上她睡得不太安穩。
花景春後背的傷已經好了大半,不用再隔夜換藥了, 她回了自己那間小廂房躺着, 翻了兩回身還是沒有睡着。
她索性披了件外衣坐起來,推開房門走到院子裏。
天上一片雲都沒有, 月亮亮晃晃的,把院子裏那棵光禿禿的梅樹照得清清楚楚。
她站在廊下看着那棵樹看了一會兒, 又擡頭看了看天。
就在這時候她聽見了一聲輕響,很輕,像是甚麼踩在了瓦片上。
她耳朵一動,屏住了呼吸。那聲音又響了一下, 從她廂房上面的房頂滑過去了,像一隻貓踩着瓦面輕手輕腳地跑。
她側着耳朵又聽了兩息,房頂上的動靜忽然停了。
她心裏猛地提起來,腳步放輕貼着牆根往正屋的方向走。
剛走到正屋窗根底下,她聽見正屋房頂上也響了一聲, 極輕極短,然後就沒有了。
她轉身跑回自己屋裏,把門后角落那個破花瓶抱了起來。
花瓶肚大口小,釉面裂了好幾道紋,可拿在手裏沉甸甸的,砸人腦袋應該夠了。
她把花瓶抱在懷裏放輕腳步又摸回了正屋門口,剛要推門,屋裏亮了一小片暖黃色的光,花景春點上了蠟燭。
他的影子映在窗紙上,坐着脊背挺直,不像是被人拿刀抵着脖子被迫起來的。
梅映雪的心鬆了半分,可她沒有走。她蹲下來,貼着牆根,耳朵湊近窗縫。
屋裏傳出一個人的聲音,壓得低低的,她聽了一下就認出來了,是張四郎。
“那男人怎麼說的?”花景春的聲音。
張四郎頓了一下,像是斟酌了一下措辭:“公子,那男人一開始不承認,我想了點兒辦法讓他吃了些苦頭,後來還是認下了。可他只認他做過的事,不願意替作證。甚麼辦法都用了,他寧死不從……想必他對那對母子還有些情誼。”
花景春沉默了一會兒。隔着窗紙梅映雪能看見他的影子微微動了一下,大概是偏了一下頭。
然後他的聲音響起來,帶着一點輕笑:“倒是比我想象的麻煩些。他的親生骨肉享受着榮華富貴,只要是個正常的父親,誰又願意讓自己的孩子受苦呢。”
梅映雪蹲在窗根底下,把這幾句話一個字一個字地收進耳朵裏。
她正想再往前湊一點聽得更真切些,手裏的花瓶不小心蹭到了牆磚上,發出一聲極輕的悶響。
那聲音不大,可夜裏太靜了。
屋裏立刻警覺起來,張四郎的聲音壓着嗓子問了一句:“誰在外面?”
梅映雪沒有躲。她把花瓶擱在腳邊,站起來走到門口,擡手輕輕叩了兩下門板,聲音也不高:“是我。”
屋裏沉默了片刻。然後門開了,張四郎站在門後,側着身把她讓了進去。
花景春坐在書案後面,燭臺擱在手邊,他的臉半明半暗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嘴角微微抿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