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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96、落梅(一) (1/4)

第96章 96、落梅(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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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景春記事很早。

他還記得自己三歲時坐在門檻上, 看院子裏一隻母雞帶着一羣小雞刨土,小雞絨球似的,跟在母雞身後滾來滾去。

他看得入了迷, 從門檻上滑下去,蹲在雞羣旁邊伸手去抓,母雞啄了他的手背, 他哭了一聲, 很快就不哭了,因爲他的母親從屋裏出來了。

她沒有抱他, 也沒有哄他, 只是站在門口看着他, 她的眼眶底下永遠青黑一片,像兩塊怎麼也洗不乾淨的淤青。

她看了他一眼, 說了一句“進屋來”, 轉身進去了。

花景春從地上爬起來,手背上被母雞啄出的紅印子還沒消, 他跟在母親身後走進屋裏。

他從記事起就沒見過母親的笑容。他娘長得很好看,可嘴角永遠是往下垂的, 兩邊的法令紋深深地刻在臉頰上。

一雙桃花眼很大,可裏面沒有靈光,看甚麼東西都是麻木的。她每天做的事就是坐在窗前繡花,繡一針, 停一下,看着窗外發呆,再繡一針,再停一下。

花景春四歲的時候,她開始教他規矩。怎麼走路, 怎麼站着,怎麼坐着,怎麼喫飯,怎麼給人倒茶,怎麼接人遞來的東西,怎麼說話,怎麼閉嘴。

他學得很快,可她總是不滿意。

他走路的步子邁大了,她要他重走一遍,走小了,又要他重走一遍。他端着飯碗喫飯,碗舉得太高了,她把他手按下去,舉得太低了,她又把他手擡起來。

後來她教他認字。從《三字經》開始,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

她寫一個字,他照着描一個字,描得歪歪扭扭的,她看了很久,把紙拿起來對着光看,看了很久,說了一個字:“醜。”

他把那張紙揉了,重新寫,寫了三遍,第四遍她覺得還可以了,放在桌上,壓平,說:“留着,你爹要看”。

他不知道爹是誰,娘說起爹的時候,那雙死水般的眼睛就會有些波瀾。

她把那疊紙收進一個木匣子裏,把匣子鎖起來,鑰匙掛在脖子上,塞進衣領裏,貼着皮膚。

六歲那年,先生來了。是母親花着大價錢請來,他摸花景春的頭,說這孩子天庭飽滿,是個讀書的料。

先生教他《千字文》,天地玄黃,宇宙洪荒。

他背得很快,先生很滿意,可娘不滿意。娘讓先生多留功課,留到花景春每天寫到手腕發酸,手指握筆的地方磨出一個硬硬的繭。

先生走了以後,他問娘,爹甚麼時候來。

娘沒有回答他,坐在窗前繡一枝梅花,他站在她身後,等了一會兒,她又繡了一針,說了一句:“他來了你就知道了。”往後他沒有再問。

戲班的日子不好不壞。他住在戲班後面的一個小房間裏。

他每天早晨起來先練字,再背書,然後去練功。

練功的時候他和戲班的孩子在一起,壓腿、下腰、翻跟頭,師父說他是塊璞玉,嗓子好,身段好,骨頭軟,是個唱戲的料。

他聽了沒甚麼感覺,練完了功回到自己房間,繼續寫字背書。

戲班的孩子不喜歡他。

他喫飯的時候和他們坐在一起,他們端着碗坐到另一張桌子上去了,幾個人擠在一起,碗碰着碗,筷子碰着筷子,擠得滿滿當當,沒有一個人往他這邊看。

他低頭喫自己的飯,喫完了把碗洗了,擱在碗架上,回屋寫字。

走在路上,有比他大的孩子從對面走過來,故意往他身上撞,撞了他,不道歉,哼一聲,就走了。。

再大一些的時候,他們開始往他身上吐口水。

他穿着娘給他做的衣裳從院子中間走過去,有人站在臺階上,喉嚨裏咕嚕一聲,一口唾沫落在他肩膀上。

他停下來,低頭看着肩膀上的唾沫,站了一會兒,回到屋裏,他把衣裳脫下來,用溼布把唾沫擦掉,晾在窗口,換了一件乾淨的,繼續寫字。

他知道他們爲甚麼討厭他。他喫得比他們好,穿得比他們好,有先生教他認字,有娘給他洗衣裳,他住的屋子是單間,他們睡通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