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練功的時候師父誇他,誇完了回頭罵他們“一羣廢物”。
他不怪他們恨他,他只是不想理他們。
十歲那年,娘病了。
病來得很快,花景春從外面回來的時候,她躺在牀上,眼睛閉着臉上沒有表情,嘴脣是白的,白得發灰。
他喊了一聲娘,她沒應。
他又喊了一聲,她把眼睛睜開了一條縫,看着他,看了很久,嘴脣動了一下,說了一個字:“水。”
他倒了水,扶着她喝了一口,她的嘴脣沾了水,潤了一點,可臉色還是灰的。
她病了七天,她的身體一天比一天瘦,瘦到被子蓋在身上,看不出底下有人。
她的眼睛窩進去,躺在牀上,眼睛看着房梁,房梁有一道裂縫,她盯着那道裂縫看了好幾天,眼珠不動,像死了一樣。
第七天晚上,她迴光返照般忽然清醒了。
她的臉色好了些,她讓花景春扶她坐起來,他把枕頭豎起來墊在她腰後面,她靠着枕頭,喘了幾口氣,伸手去摸脖子上那把鑰匙。
她把鑰匙遞給他,讓他打開牀頭的木匣子。
木匣子打開的時候,有一股樟木的氣味,混着舊紙張的黴味。
匣子裏整整齊齊地疊着一沓紙,最上面是他四歲時寫的那張“人”字,紙已經發黃了,墨跡洇開了,“人”字的捺變得很粗,像一根被水泡脹了的木頭。
下面是他每年寫的大字,一年一年的,從歪歪扭扭到工工整整。
最底下是一封信,信封沒有封口,紙已經脆了,邊角一碰就碎。
“你爹……”她咳了一聲,咳得很輕,像風吹過乾枯的荷葉:“是寧安侯。”
花景春沒有說話。
“他叫花……在京城的。”她的聲音弱到像一根快要斷了的絲線:“他不知道有你。我沒告訴他。”
她停了一下,喘了一口氣,手指在被子上面動了動。
“你去找他。他……會認你的。”她的眼睛看着他,那兩隻好幾天沒有光了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你去找他,有喫有穿,不用在戲班受氣了。”
花景春看着她,沒有說話。
她伸出手,手指摸到他的臉:“你長得像他。”
她說,嘴角動了一下:“你長得像他,他看到你的臉,就知道你是誰。”
隨即,她的手從他臉上滑下去了。
花景春沒有動,也沒有哭。
他坐在牀邊,低着頭,看着被子上的紋路,她的針線活很好,縫出來的補丁看不出是補過的,像衣裳本來就有那塊布。
他站起來,把匣子合上,鎖好,鑰匙從脖子上取下來,放進口袋裏。
他沒有去找他爹。
他把匣子收在牀底下,去練功了。
師父說他今天心不在焉,翻跟頭的時候肩膀歪了,落地的時候差點崴了腳。
他沒有解釋,練完了功回到屋裏,在牀上躺下來,被子拉到下巴,眼睛閉着,呼吸很勻,可他沒睡着。
母親走後的日子,戲班裏的人對他的態度變了。
以前是暗地裏擠兌,現在變成了明面上。
他的飯被從桌子上撤走了,炊事說他的份例取消了,以後和大夥一起喫一樣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