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枯樹 大
大婚前一天晚上, 梅映雪坐在牀邊，她看着新換的被褥，上面繡着鴛鴦戲水, 一對鴛鴦並排遊在荷花叢中，羽毛的紋路一根一根像真的。
她翻了個身，躺在牀上面朝裏, 那對鴛鴦在她眼前晃了一下, 她的手從被子裏伸出來，摸了一下脖子上的同命鎖, 涼涼的, 鎖面上的纏枝蓮紋在指腹下一道一道的。
她閉上眼, 把被子拉到下巴，縮在裏面, 像一隻把自己捲起來的刺蝟。
心跳得很快, 快得她手心出汗，她不知道自己在慌甚麼, 明天就是大婚了……
她把同命鎖從被子裏掏出來，擱在掌心裏, 鈴鐺叮鈴鈴地響了一聲，在安靜的夜裏顯得格外清脆。
她攥着鎖，強迫自己閉上眼。
第二天，梅映雪睜開眼, 眼珠上佈滿了血絲，阿敏端着一盆熱水進來，她把帕子擰乾了遞過來，她接過來捂在臉上，熱氣鑽進毛孔裏, 燙得她哆嗦了一下，人倒是醒了大半。
她被按在妝臺前，小荷站在她身後，手裏攥着梳子。
小荷的手指插進她的頭髮裏，把頭髮分成三股，編辮，盤髻，阿敏給她上妝。
老裁縫前天就把婚服送來了。大紅底子，金線繡的鳳凰，鳳尾從領口拖到裙襬，繡了一整隻，鳳凰的翅膀展開，羽毛一根一根的，金線在燭光裏閃，像活的一樣。
小荷把婚服從衣架上取下來，抖開，大紅色在晨光裏亮得像一團火。
阿敏幫她把衣裳穿好，一件一件地穿，先穿中衣，再穿外袍，再穿霞帔。
花景春在院門外等着。梅映雪被小荷和阿敏扶着走出來的時候，他正站在臺階上，背對着門。
他穿着一身大紅色的婚服，金線繡的雲紋從領口鋪到衣襬，腰帶是墨色的，系得很緊，把他的腰勒得比平時還細。
他聽見腳步聲，轉過身來，看見梅映雪的那一刻，目光停住了，梅映雪的蓋頭還沒掀，她看不見他的臉，可她感覺到他的目光了。
那熾熱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燙得她臉發紅。她知道他在看她，她的手指在袖子裏絞了絞，蓋頭下的那張臉面露喜色。
她被他扶上轎子。他的手託着她的手背，手指扣着她的手指，她踩着矮凳，彎腰鑽進轎子裏，轎子裏暗暗的，只有從轎帷的縫隙裏漏進來一線光，落在她的手背上，像一根金色的絲線。
她在轎子裏坐穩了，轎子被擡起來，一路上吹吹打打，嗩吶聲從轎子外面傳進來，鑼鼓聲咚咚鏘鏘的，震得轎子都在抖。
梅映雪坐在轎子裏，手擱在膝蓋上，她的心跳得很快，她沒想到會這麼緊張，緊張到她的手在抖。
轎子在船行門口落了。嗩吶聲停了，鑼鼓聲也停了，周圍安靜了一瞬，然後有人開始起鬨。
轎子晃了一下，轎帷被掀開了，光湧進來，刺得她眯了一下眼。
她通過蓋頭的邊緣看見他的手伸過來，她把手搭上去，他握住手指收攏，把她的手包在掌心裏。
她跨出轎子，踩在紅氈上，紅氈從轎門一路鋪到正堂，鋪了長長的一條，像一條紅色的河。
她的手被他牽着，一步一步地走。
她低着頭，只能看見自己的鞋尖和他婚服的下襬。
上一世他也看見了她穿嫁衣的樣子，可嫁的人不是他……這次不一樣了，這次她穿嫁衣，嫁的人是他。
她不自覺彎了一下嘴角，手在他手心裏握緊了一點。
正堂裏站滿了人，杭州的商戶，船行的客戶，左鄰右舍，把堂屋擠得水泄不通。
梅映雪通過蓋頭邊緣能看見一雙雙的鞋，有人在說話，嗡嗡嗡的，聽不清說了甚麼，只聽得見“恭喜恭喜”“百年好合”之類的詞從人羣裏漏出來。
花景春扶着她走到堂屋中央，站定了。
案上燃着一對紅燭，有人喊了一聲“一拜高堂”，聲音洪亮。
梅映雪彎腰拜下去，花景春扶着她，他的手託着她的胳膊，她能感覺到他掌心的溫度，隔着嫁衣的袖子，溫熱地貼在她的手臂上，她的嘴角又彎了一下。
“二拜……”
話沒說完，堂屋門口傳來一陣騷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