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她,目光沉靜得像深夜的寒潭,先前那一閃而過的驚愕已完全斂去,只剩下深不見底的審視,以及一絲……極難察覺的複雜。
梅映雪在他這樣的目光下,無處躲藏。
“我……我殺了他……”她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眼淚毫無預兆地洶湧而出,混合着臉上未乾的血水,滾落下來:“周大山……他夜裏翻牆進來,想……他想……我沒辦法……奶奶還在我不能……我把他殺了……就在堂屋裏……”
語無倫次,破碎不堪。但她知道,花景春聽懂了。
她一邊說,一邊控制不住地發抖,牙齒咯咯作響,不知是冷還是怕。
眼淚混合着殘留的血污,在她臉上衝刷出更狼狽的痕跡。她不敢看他的眼睛,只死死盯着他胸前一片乾淨的衣料,彷彿那是唯一的依靠。
花景春靜靜地聽着,臉上依舊沒有甚麼表情,連眉頭都未動一下,彷彿她訴說的不是一樁駭人聽聞的殺人血案,而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只有那垂在身側的手指,幾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又緩緩鬆開。
直到她顛三倒四地說完,只剩下壓抑的抽泣和無法抑制的顫抖時,他才緩緩開口,聲音是一貫的清冽,卻似乎放柔了極其細微的一線。
“別哭了。”
三個字,很輕,卻奇異地帶着某種定身咒般的力量。
梅映雪的哭聲噎在喉嚨裏,擡起淚眼模糊的臉,茫然地看着他。
花景春沒再說甚麼,轉身走向院角井臺,動作利落地打上來半桶清澈的井水。
又從屋內取出一塊乾淨的質地柔軟的白色棉布,在水裏浸溼,擰得半乾。
他重新走回她面前,兩人離得很近,近得梅映雪能聞到他身上那股極淡的,彷彿雨後青竹又似冷泉的氣息,奇異地衝淡了些許她周身令人作嘔的血腥。
他沒說話,只是擡起手,用那塊溼軟的棉布,極其仔細地,一點點擦拭她臉上斑駁的血污和淚痕。
他的動作並不熟練,甚至有些生疏的僵硬,但力道卻放得極輕,避開了她臉頰上被掌摑後紅腫的部位,溫熱溼潤的布料拂過冰冷的皮膚,帶來一陣戰慄般的暖意。
梅映雪僵在原地,一動不動,任由他擦拭,眼淚卻流得更兇了,只是不再發出聲音。
那雙被淚水洗過的眼睛,緊緊看着他近在咫尺的側臉,看着他低垂的,濃密如鴉羽的睫毛,看着他挺直的鼻樑和緊抿的,顏色偏淡的脣。
他在幫她。
他沒有推開她,沒有驚恐,沒有質問,甚至……沒有太多的意外。
這個認知,比方纔殺死周大山時更加撼動她的心神,一種混雜着絕處逢生的酸澀,不明所以的依賴,以及更深的不安,在她心口翻攪。
臉上的血污大致擦淨,露出原本蒼白憔悴的膚色,和那雙紅腫卻清亮驚人的眼睛,花景春停下動作,將染紅的布扔回水桶,那清水立刻暈開一團污濁。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雙總是平靜無波的眸子裏,此刻清晰地映出她狼狽不堪的影子,以及一絲連他自己或許都未察覺的,極淡的……憐惜?或是別的甚麼更深沉的東西。
“在這裏等着”他簡短地吩咐,轉身進了屋。
片刻後,他出來時,手裏多了一件他平日穿的,顏色較深的外袍,布料普通,卻乾淨乾燥。
“先披上”他遞過來,語氣不容拒絕。
梅映雪順從地接過,還帶着他體溫餘韻的衣袍將她溼冷發抖的身體裹住,那上面屬於他的清冽氣息更加清晰地籠罩下來,奇異地安撫了她狂亂的心跳。
“走吧”他率先轉身,走向院門,聲音壓得極低:“去看看。”
他打開了門,卻沒有立刻出去,而是側耳傾聽了一下巷子裏的動靜,確認萬籟俱寂,這才示意梅映雪跟上。
兩人如同夜色中的影子,悄無聲息地閃入隔壁梅家小院。
堂屋裏的景象,比梅映雪慌亂中的記憶更加觸目驚心。
濃烈的血腥氣幾乎凝成實質,撲面而來,地上那攤東西在月光下呈現出一種可怖的暗紅與混亂。
傢俱東倒西歪,碎片狼藉,牆壁和地面濺射着大小不一的深色斑點。
花景春的目光落在那團血肉模糊的物體上,停頓了片刻,他臉上依舊沒甚麼表情,甚至連眉頭都未皺一下。
那雙沉靜的眼睛裏,沒有絲毫常人該有的驚駭、厭惡或恐懼,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漠然,彷彿看到的不是一具慘不忍睹的屍體,而是一件需要處理的……雜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