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打聽 第二日,天際剛泛起蟹殼……
第二日,天際剛泛起蟹殼青,梅映雪便起身了,竈膛裏的火光映亮了她沉靜而隱含決絕的臉龐。
她手腳麻利地蒸好一鍋饅頭,又將昨日剩的粥飯溫熱,仔細叮囑了奶奶幾句,才挎上早已準備好的小包袱,裏面裝着乾糧、水囊和一點應急的碎銀銅錢。
推開院門,清冽的晨風撲面而來,帶着深秋特有的寒涼。隔壁王家院門也恰好打開,花景春走了出來。
見到梅映雪,他略一點頭,算作招呼。
兩人並未多言,一前一後走向昨日訂好車馬的街口。
拉車的是一頭還算健壯的黃牛,車板半舊,鋪着些乾草,車伕是個話不多的老實漢子,見僱主來了,便默默套好車轅。
梅映雪習慣性地想上前幫忙,挽起袖子準備將車伕卸在一旁的,用來墊擋貨物的麻袋搬上車板。
這些力氣活,她早已做慣,從前跟着奶奶去城外收麥子,運麪粉,哪一樣不是自己動手?肩膀磨紅了,手心磨出薄繭,也都是常事。
然而,她手指剛觸到粗糙的麻袋邊緣,一隻骨節分明的手便從旁伸了過來,穩穩地握住了袋口。
“我來。”
花景春的聲音不高,卻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平靜。
他沒看她,只微微用力,那沉甸甸的麻袋便被他輕鬆提起,安放在了牛車最穩妥的位置。
動作乾脆利落,絲毫不見文弱書生的喫力之態。
梅映雪怔了一下,縮回手,指尖還殘留着麻袋粗礪的觸感,她看着花景春轉身,又去搬另一袋用來捆紮貨物的麻繩,晨光勾勒出他清瘦卻挺直的背影。
他沒有多說一句話,也沒有流露出任何刻意爲之的神色,彷彿這不過是再自然不過的分工。
可就是這份自然,讓梅映雪心頭微微一動,從小到大,除了奶奶,何曾有人這樣……不由分說地將她視作需要分擔重活的勞力身份接過去?街坊鄰里或許會搭把手,但那多半帶着客套或憐憫。
而花景春做這些,卻透着一股理所當然的淡然,沒有施捨般的意味,也沒有刻意彰顯氣力的做作。
她抿了抿脣,沒有堅持,轉而將手裏的小包袱和自己的竹籃在車板上安置好。
眼角餘光瞥見花景春整理好繩索,又仔細檢查了一遍車轅和套索的牢固。
“坐穩。”他側身對她說了一句,自己則撩起衣襬,坐在了靠近車伕的另一側邊緣,將車內更平整寬敞的位置留給了她。
牛車吱呀呀地啓動,碾過青石板路,朝着城門方向緩緩行去,車廂裏瀰漫着乾草和舊木頭的味道,還有花景春身上傳來極淡的彷彿雨後青石般的清冽氣息。
梅映雪雙手交疊放在膝上,目視前方逐漸甦醒的街道,心緒卻有些微的紛亂。
她不是不諳世事的小丫頭,相反,生活的磨礪讓她過早地學會了察言觀色和獨自承擔,可花景春這種沉默卻細緻的舉動,像一顆小小的石子,投入她平靜慣了的心湖,漾開一圈圈細微的,陌生的漣漪。
那感覺說不清,道不明,有點意外,有點無措,還有一絲……連她自己都不願深究的,隱祕的熨帖。
她悄悄側過頭,看向身旁的人。
他正望着車外流動的街景,側臉線條在晨光中顯得清晰而安靜,長長的睫毛低垂着,遮住了眼底的情緒。彷彿剛纔那些體貼的舉動,與他全然無關。
梅映雪收回目光,暗暗吸了口氣,將心頭那點異樣壓了下去。
今日有正事要辦,容不得半分旖旎心思,她強迫自己將注意力轉移到即將到來的行程和打聽消息的計劃上。
出了城門,道路變得有些顛簸,牛車拐下官道,駛入一條略顯狹窄的土路,路旁可見連片的麥田,大多已收割完畢,只剩下整齊的麥茬。
又行了一段,前方出現一個小村落,幾十戶人家散落在坡地上,正是梅映雪常來買麥的莊子。
車伕顯然熟門熟路,直接將牛車趕到了莊子東頭一戶院落寬敞的人家門前。
聽聞是來買新麥的,主家很是熱情,今年的麥子收成不錯,顆粒飽滿,價格也公道。
梅映雪仔細驗看了麥粒,又談定了價錢和運送事宜,這些流程她做起來駕輕就熟,條理清晰,與那憨厚的中年莊戶一一確認,半分不含糊。
待到要裝車時,梅映雪再次習慣性地想去幫忙撐口袋,花景春卻已先一步接過了莊戶遞來的大木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