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太高估她在衛容心裏的地位。
他大概不知道,衛容對她恨之入骨。
恨到不僅要殺她泄憤,還把他們的孩子也一併殺死在襁褓中。
雲穗如今倒也不在乎她是否真的會對衛容有甚麼威脅。
若可以助寧王讓衛容喫癟,她也算爲她早夭的孩子報了仇。
可她實在不願重操舊業再爲人棋子,便從寧王府偷偷逃了出來。
剛逃出的那幾年,京城和附近的州郡皆貼滿了她的肖像。
從路人口中零零碎碎消息和“生前”衛容對她極其厭惡的態度,雲穗把此事猜了個大概。
她雖七竅流血死在衛容懷裏,可此人疑心太重,哪怕她的屍首都已腐爛,衛容依然不信她真的死了。
然後神經錯亂了般,一直在花重金懸賞她。
前些年爲了躲避衛容的搜捕和追殺,她從南逃到北,從鬧市藏到深山,一路顛沛流離。
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女子,在這世道本就艱難,何況還是個黑戶。
她做過客棧洗碗的粗使丫頭,浣衣坊的洗衣娘,甚至扮過男人去做苦力活。
爲了活命,她甚麼都做,只要能給口飯,能永遠離開衛容那個催命鬼。
期間她不斷改名換姓,變換容貌,這一逃就是三年。
後頭幸得酒樓的邵娘子出手相救,她便一路跟隨她,跑到了離京最遙遠的漠北邕州。
此處雖風沙肆虐,消息閉塞,日常用品又短缺單一,但對她這樣亡命天涯的人來說,不乏是個好去處。
好在時間能撫平一切痕跡,衛容定是有了新的寵妾和孩子,最近這幾年竟沒再像從前那般對她趕盡殺絕。
如臨終前所願,衛容似乎淡忘了她。
想起自己曾經對衛容的辱罵和頂嘴,雲穗至今覺得背脊發涼。
當時真是昏了頭,在那場虛假的恩寵裏,衛容的柔情像一盅慢火細煨的迷魂湯,讓她恍恍惚惚入了戲,竟在某個時間,真把自己當成了他明媒正娶的妻子,像尋常夫妻那般鬥嘴吵架。
可衛容說的難聽,卻也沒錯,她就是個暖.牀的玩意兒,有甚麼資格和主子叫板?
從前給他端茶倒水,添衣加被,甚至連牀笫之事,她亦捨棄過自己的尊嚴去迎合他,只爲的滿足他慾望,哄他高興。
而對這從來就不對等的關係,互相遺忘是最好的結果。
她也再不想提起那段卑微屈辱,卻懵然不知的日子。
雲穗回過神,她今日起得早,人到了傍晚有些睏倦,她懶懶地打了個哈欠說:“李婆婆,那我先去給邵娘子送胭脂吧,等會兒就回來撕春聯。”
“誒,麻煩你了。”
李婆子勾着腰,顫顫巍巍走到木盆旁去洗衣裳,期間又來了幾個嘴碎的小丫頭,她們一邊忙着手裏的活,一邊交頭接耳。
“前幾年大夏送了個美人給衛侯,如今兩人風花雪月,夜夜笙歌,聽說那寵妾已有了好幾個月的身孕,今歲末侯府大概是要添丁了呢。”
“那個原先的寵妾呢,不是說連孩子都給他生了嗎,怎忽然就杳無音信了?”
“男人嘛不都這樣,溫香軟玉在懷,誰還記得舊人?再說子嗣,大戶人家哪個不是十個八個的,衛侯怎會在意一個不受寵的通房生的?”
雲穗頓了頓,恍若未聞,她垂首把帕子裏的胭脂水粉重新包好,步伐輕快地跑上閣樓去尋找邵娘子。
暖閣燭光點點,角落的銅爐似是剛燒上,屋裏還存着關窗前的寒氣。
小榻上鋪着乾淨整潔的琥珀卷草紋的絨毯,桌上剛好點了薔薇水,空氣裏飄散着一絲清甜馥郁的芳香。
雲穗見榻上的女子雖閉目斜倚在榻上,可蔥段似的指間漫不經心地夾着一隻菸斗,那煙嫋嫋飄散,輕輕撫過女子的紗衣和紅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