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她沒睡,雲穗上前,把帕子裏的胭脂放在桌上,莞爾道:“邵姐姐,你要的東西小禾買來了。”
女子懶懶掀開濃密的眼睫,卻對那盒胭脂興趣不大,不知爲何,常掛笑容的她,此時竟憂愁地嘆了口氣。
雲穗一愣:“怎麼了,可是有甚麼事?”
邵娘子赤足下榻,又警惕地瞥了眼走廊,見一切無異樣後,便將門緊緊合上。
她牽過雲穗的手,輕聲耳語道:“今夜不知怎的,我心裏總是突突跳。”
雲穗見她愁眉不展,憶起上樓時,角落裏那幾桌深不可測的人:“可是因爲樓下那幾個客人?”
邵娘子點頭:“他們雖然喬裝打扮成普通商人的模樣,但我行走江湖多年,也有些見識,能辨別一些事的真假。
我方纔借倒酒的機會瞥到了他們裏衣的領子,那衣料根本不是商賈能用的料子,除此之外,他們的虎口和掌心處都長着厚厚的繭子,那許是是常年握刀劍之類的利器留下的。”
大晉律法繁多,單是這士農工商,便是等級森嚴,各階層衣冠、車馬、器用皆有定規,絕不可逾矩。
邵娘子把小窗悄悄推開一條縫:“你看。”
雲穗朝邵娘子說的方向看去。
戌時,暮鼓已過,街上一片靜謐,酒樓裏的客人也漸漸歇息。
在大漠悽清月光的撫照下,酒樓前立着幾名氣度不凡的黑衣男子,他們將各自的棗紅馬一一交由小廝看管,卻遲遲不進店。
尤其是那爲首的男子,一襲利落修身的夜行玄衣,更突顯出他肩寬腰窄,身形略比旁人高大健碩些。
雲穗在千影閣待過一陣子,哪怕對方再如何喬裝隱藏,她都能一眼瞧出此人是否有功夫在身。
那爲首的男子身後跟着的,大抵不是普通侍衛,而是武功高強的暗衛。
不知怎的,雲穗心裏莫名發毛,她想瞧清楚男人的容貌,可那張臉卻完全被遮住了。
他帶着斗笠,手握着腰間的佩刀,鼻樑以下皆被烏紗遮住,唯一露出的那雙眼睛,也藏匿於斗笠的陰影下,叫人看不真切。
雲穗心中生出一絲恐懼,卻又覺得不可能。
衛容如今是甚麼身份?權傾朝野,黨羽遍佈,一呼百應,要做甚麼不過一聲令下罷了,何必親自涉險出現在此處?
雲穗蹭掉鼻尖上的汗。
她好久沒想起過他,分開的這四五年的時間,連夢也不曾夢到過。
多年未見,她竟有些記不清楚衛容的身形是怎樣的了。
樓下的男人敏銳的察覺到了窗邊的目光,他警惕擡眸,鷹似的眼眸直直勾向那條漆黑的縫隙。
雲穗心下一跳猛然蹲下,雖仍未看清男人的眼睛,不確定對方的身份,可身體卻更快地做出了反應,她應激似的地抱住了腦袋發抖,耳畔都是那夜衛容與殺手的對話。
“待雲氏生下孩子便動手....”
“便動手....”
如今孩子沒了,若落到衛容手裏,她的下場怕是要被千刀萬剮吧。
邵娘子不曉得雲穗是個甚麼狀況,見人冷汗涔涔,她蹲下拍着雲穗的背安慰說:“小禾不怕,沒做虧心事,半夜不怕鬼敲門,咱們小心些就是。
現在就盼着是幾個普通賊匪流寇吧,若是牽扯到....上邊的人,我這店怕是開不下去了。”
她嘴上說得平靜,心裏卻清楚。
如今大晉表面風平浪靜,實則兩股勢力割據暗流湧動,如今西平郡王已死,其子沈玠襲爵,還不曉得未來又是副怎樣的光景。
樓中和樓下的那些人,絕非等閒之輩。
“邵姐姐......”
雲穗拽住邵娘子的衣袖,懇求道:“我今晚能不能和你一起睡,我,有些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