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坤躺在病榻上,臉色蒼白如紙,嘴脣乾裂,眼角深深地陷了下去。呂夫人坐在牀邊,見海瑞進來,站起身來,低低地叫了一聲:「海大人。」
海瑞點了點頭,走到牀邊,看着呂坤,待坐了好一會。
「叔簡,」海瑞的聲音很低,低得只有他自己能聽見,「你若不醒,你這道奏疏,老夫替你遞下去。」
呂坤的手指好像動了一下。
海瑞猛地擡起頭,死死地盯着呂坤的臉。呂坤的眼皮微微顫了顫,但沒有睜開。海瑞又等了會,終於頹然地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
李忠站在門口,看着海瑞花白的頭顱低垂下去,忽然覺得那個鐵打的老人,原來也會老的。
海瑞在呂府坐了一個時辰,直到天色將暗,才站起身來告辭。
出了呂府大門,他沒有上轎,而是站在門口,看着暮色中灰濛濛的街巷。李忠跟在他身後,不敢出聲。
「老爺,回會同館嗎?」
海瑞沒有回答,他從袖中取出那張紙條,又看了一遍。
刺客,襄王府協助藏匿。
他把紙條重新摺好,塞進袖中。
「不回會同館了。」
李忠一愣:「那去哪兒?」
海瑞沉默了片刻:「進宮,我要面聖。」
李忠臉色一變:「老爺,這時候宮門怕是已經下鑰了——」
海瑞的語氣不容置疑,「我有十萬火急的事,等不到明天。」
他上了轎子,吩咐轎伕往宮城方向去。
轎子晃晃悠悠地走在京師的街道上。天色已經全黑了,街上的行人漸漸稀少,只有遠處傳來的更鼓聲,一下一下,沉悶得像是在敲心口。
海瑞坐在轎子裏,閉着眼,腦海裏翻來覆去的就那九個字。
玉熙宮。
皇帝正要就寢,陳矩匆匆進來稟報:「皇爺,海瑞海大人在宮門外候見,說有十萬火急之事。」
皇帝皺了皺眉。
「這麼晚了,他來做甚麼?」
陳矩低聲道:「奴婢不知,但海大人說,等不到明天。」
皇帝沉默了片刻:「讓他進來。」
海瑞被領進暖閣的時候,皇帝已經換上了常服,坐在御案後。陳矩垂手立在角落裏,大氣都不敢出。
「臣海瑞叩見陛下。」
「起來吧,」皇帝看着他,目光裏帶着幾分探究,「海先生這麼晚了還要見朕,所爲何事?」
海瑞站起身來,從袖中取出那張紙條,雙手呈上。
「陛下請看。」
陳矩接過,轉呈御前。
皇帝展開紙條,目光落在那九個字上,臉色微微一變。
他擡起頭,「這張紙條,從何而來?」
海瑞將方纔在呂府門前有人塞紙條的事一五一十地說了,包括那人說的那句「我也是太祖子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