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坤遇刺後的第三天,他還沒有醒。
太醫說,那一刀刺在左肋,差一寸便是心肺。血止住了,人卻一直燒着,時而清醒時而昏迷。
呂夫人守在牀邊,眼睛已經哭腫了。兩個兒子跪在堂下,一個十五歲,一個十二歲,臉上都是淚痕。
戶部的同僚來過,都察院的御史來過,就連幾個素日與呂坤不和的官員,也遣人送了藥來。但大多數人只是遠遠地觀望,呂坤遇刺,這不是普通的案子。敢在天子腳下對朝廷命官下手,背後的人,不簡單。
大朝會。
皇帝坐在御座上,面色陰沉。殿中百官肅立,鴉雀無聲。
「呂坤遇刺,三天了。」皇帝開口,聲音冷得像從冰窖裏刮出來的風,「錦衣衛查出了甚麼?」
劉守有出班跪下,額頭抵着冰涼的金磚:「臣無能,尚未查到刺客。」
「尚未查到?」皇帝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語氣不輕不重,卻讓殿中每一個人都後背發涼,「劉守有,你是錦衣衛指揮使,朕給你那麼多人,你連一個刺客都抓不到?」
劉守有渾身一顫:「臣該死。」
「你是該死。」皇帝站起身來,走到御階邊緣,居高臨下地看着他,「呂坤是朝廷命官,在京師重地遇刺,三天了,你連個影子都沒查出來。朕問你,你這個指揮使是怎麼當的?」
劉守有連連叩首,額頭磕在金磚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朝堂上寂靜了片刻,戶科給事中李紹賢站了出來:「陛下,臣有本奏。」
「說。」
「呂坤遇刺,非比尋常。臣以爲,當命刑部、都察院、大理寺三司會審,嚴查此案。錦衣衛獨力難支,恐有疏漏。」
皇帝看了他一眼,沒有立刻回答。
申時行出班奏道:「陛下,李給事中所言有理。呂坤乃朝廷命官,遇刺於京師,若不徹查,國法何存?臣請旨,着三司會同錦衣衛,限期破案。」
皇帝沉默了一會兒,點了點頭:「準。刑部、都察院、大理寺,各派員與錦衣衛會審。劉守有,你總領其事。」
劉守有叩首:「臣遵旨。」
皇帝又道:「呂坤遇刺,朕心甚痛。着太醫院選派最好的太醫,日夜看護。所需藥餌,都由內庫支給。另外賜銀五百兩,以示撫卹。」
散朝後,百官魚貫而出。走在最後面的幾個人低聲交談,聲音壓得極低。
「皇上這是動了真怒。」
「呂坤不過一個五品主事,值得皇上如此大動干戈?」
「你是不知。呂坤在戶部這些年,查了多少帳,得罪了多少人。他那道《宗藩策》,句句都紮在宗室的心窩子上。這一刀,不是衝呂坤去的,是衝皇上去的。」
「噓,慎言。」
幾人互相看了一眼,不再說話,各自上了轎子。
玉熙宮。
散朝後不到半個時辰,陳矩已經跟了進來,關上門。
「皇爺。」陳矩的聲音壓得很低,「奴婢有幾件事要稟報。」
皇帝靠在御榻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沒有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第一件,」陳矩從袖中取出一張紙,雙手呈上,「刺客曾在崇文門外興隆客棧落腳。登記姓名是『張德』。掌櫃記得此人體貌,中等身材,濃眉,方臉,左頰有一顆黑痣。說話帶着河南口音。」
皇帝接過那張紙,上面畫着一張人臉的簡圖。他看了一眼,放下。
「河南口音?」
「是。掌櫃說,此人自稱是來京做買賣的商賈,但出手闊綽,不像尋常生意人。他住了三日,案發前一日退的房,去向不明。」
皇帝的手指在桌案上輕輕叩了兩下。周王、鄭王、潞王,都在河南。刺客是河南人,未必是宗室指使,但至少說明刺客與河南有千絲萬縷的聯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