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矩在鳳陽住了五日,把該看的看了,該問的問完了。臨行前,他又去了一趟王楨的值房,兩人喝了一回酒。
酒過三巡,王楨忽然壓低了聲音:「陳公公,有一件事,我不知道該不該說。」
陳矩端着酒杯的手一頓:「說。」
「高牆裏關着一個人,論輩分是皇上的叔祖。他是嘉靖年間被廢的,罪名是『謀逆』。可據牆裏的老人說,他根本沒有謀逆,是被人陷害的。他當年在朝堂上說了一句話,『宗室不治,天下將亂。』嘉靖皇帝大怒,把他廢爲庶人,關進了高牆。」
「他叫甚麼?」陳矩問。
「朱厚檳。」王楨說,「衡王府的。關了快四十年了。前年死在牆裏了。死的時候,連個收斂的人都沒有。」
陳矩放下了酒杯。
王楨苦笑了一聲:「陳公公,您回去告訴皇上——鳳陽高牆裏的罪宗,有冤枉的,也有該關的。但有一條,牆裏頭那些人,不全是壞人。有些人是說了不該說的話,做了不該做的事,得罪了不該得罪的人,就被關進來了。罪宗裏面,很多也沒犯過罪。」
陳矩看着他,半晌沒有說話。
「王公公,你在鳳陽十幾年,這些話早就想對人說了吧?」
王楨點了點頭。
「我知道了。」陳矩說,「我會轉告皇上。」
十月二十七日,陳矩回到京師。
他沒有先回司禮監,而是直接去了玉熙宮。皇帝正在暖閣裏看奏疏,見陳矩進來,放下手裏的硃筆。
「奴婢回來了。」陳矩跪下行禮。
「鳳陽那邊怎麼樣?」
陳矩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從袖中取出那張皺巴巴的紙——朱翊鑾寫的那句話。他雙手捧着,呈到御前。
皇帝展開一看,臉色微變。
「宗室不反,天下反。」
這七個字寫在粗糙的黃紙上,字跡歪歪扭扭,卻像七根釘子,釘在皇帝的心上。
「這是誰寫的?」
陳矩將朱翊鑾的身世和王楨私放罪宗的事一五一十地稟報了。說到王楨在高牆邊上安置了三十多個罪宗家眷時,皇帝的眉頭皺了一下,但沒說甚麼。說到朱翊鑾那句「宗室之害不在庶宗在親王」時,皇帝的手指在桌案上輕輕叩了兩下。
「王楨這個人,」皇帝沉吟道,「私放罪宗,膽大包天。」
陳矩低下頭,不敢接話。
「不過,」皇帝話鋒一轉,「他做的事,倒是替朕想了一條路。」
皇帝站起身來,走到窗前。
「以疏代堵。放那些底層宗室一條生路,讓他們自謀生計。自食其力,反不爲患。」
陳矩擡起頭:「皇爺的意思是……」
「朕的意思是,王楨在鳳陽做的事,朕要在天下做。」皇帝轉過身來,目光落在陳矩身上。「朕不改祖制。朕是要釋一部分宗室爲民,他們自願放棄宗室身份,自謀生路。這不是改祖制,這是處置多餘的宗室人口。」
陳矩聽懂了。皇帝不是要跟祖制硬碰硬,而是要鑽祖制的空子。這一招,比硬來高明得多。
「皇爺聖明。」陳矩叩首。
「你再去一趟會同館,把朱翊鑾寫的那張紙給海瑞和呂坤看看。告訴他們,朕已經想好了路,讓他們議一議,怎麼走。」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