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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第13章 坐食 (1/2)

陳矩在鳳陽住了三天。除了查皇陵帳目,他又去了兩趟高牆,會了幾個年長的罪宗。那些人都是幾十年前被廢的親王、郡王,最年長的一位是弘治年間被囚禁的,已是九十多歲高齡,耳聾眼花,神志不清。陳矩從他嘴裏甚麼也沒問出來。

但另一個人,讓他出乎意料。

此人名叫朱翊鑾,是嘉靖年間吉王府的庶人,論輩分是當今皇帝的族兄。他被廢的原因說起來荒唐,他父親當年得罪了親王,被廢爲罪宗,全家關入鳳陽高牆。朱翊鑾當時才三歲,甚麼都不知道,就跟着父親坐了三十多年牢。五年後父親死了,他繼續坐牢。娶了一個牆裏的女犯爲妻,生了三個孩子,兩個沒活過週歲。

他被王楨放出來已經五年了,在皇陵附近種了十幾畝地,養了一頭牛,日子過得勉強溫飽。得知京裏來了大太監要見他,他換了一身乾淨衣裳,看上去倒有幾分精神。

陳矩在他那間土坯房裏坐下。屋裏陳設簡陋,一張木牀,一張木桌,兩把椅子,牆角堆着幾袋糧食。桌上放着一本翻爛了的《千字文》,書頁捲曲,墨跡模糊。

「你認識字?」陳矩問。

朱翊鑾點了點頭:「牆裏有個老太監教的。他會寫字,我跟着學了幾年,認得一些。」

陳矩看着那本《千字文》,又看了看朱翊鑾那張被曬得黝黑的臉。如果不是事先知道,他絕不會把眼前這個莊稼漢和「天潢貴胄」四個字聯繫起來。

「皇上讓我來問你幾句話。」陳矩開門見山。

朱翊鑾一聽「皇上」二字,愣了一下,隨即跪了下來。他跪的姿勢已經不像是宗室了,動作生硬,膝蓋重重地磕在泥地上,像是一個沒見過世面的莊稼人。

「草民叩見皇上。」

陳矩沒有糾正他的自稱,草民這兩個字從他嘴裏說出來,透着一種認命了的苦澀。

「皇上問你,宗藩之弊,你到底看不看得清?」

朱翊鑾跪在地上,沉默了片刻,聲音沙啞地說:「陳公公,草民不敢說。」

「皇上讓你說。」

朱翊鑾擡起頭,眼眶已經紅了。

「陳公公,草民在牆裏坐了三十多年的牢。三十多年,除了牆還是牆,除了泥還是泥。草民不知道外面是甚麼樣子,但草民知道,宗藩之弊,弊在『坐食』二字。」

他居然說出了「坐食」二字。陳矩微微一怔。

朱翊鑾繼續說下去,聲音漸漸有了力氣:「太祖爺讓宗室坐食天下,是想讓朱家子孫世代富貴。可太祖爺沒想到,子孫會這麼多。親王生郡王,郡王生將軍,將軍生中尉,中尉生庶人。一代一代地生,生到後來,連飯都喫不上了。」

「可那些親王郡王們,他們不這麼想。他們佔田、搶地、吞鹽引,恨不得把天下的好東西都歸了自己。他們不怕朝廷,只怕自己喫虧。草民被關在高牆裏,聽那些老罪宗講,大明立國二百年,親王府的規模越來越大,將軍中尉的祿米越來越少,餓死的宗室越來越多。可那些親王們,照樣錦衣玉食,照樣驕奢淫逸。」

他說到這裏,抑制不住地哽咽起來。

「陳公公,草民斗膽說一句,宗室之害,不在庶宗,在親王。庶宗是喫不飽飯的,親王是貪得無厭的。朝廷要整治宗藩,得從親王開始。可親王是皇上的親族,是太祖爺的嫡系,誰敢動他們?」

陳矩沒有說話。

朱翊鑾擦了擦眼淚,趴在地上磕了一個頭:「陳公公,這些話草民憋了半輩子了。今天說出來,死也瞑目了。」

陳矩扶他起來,看着他通紅的眼睛,忽然想起了皇帝說過的一句話,「天家無親。」

這四個字,從一個在牆裏坐了三十多年牢的宗室嘴裏說出來,比從皇帝嘴裏說出來,更讓人心寒。

「你還有甚麼要說的嗎?」陳矩問。

朱翊鑾想了想,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張紙,遞給陳矩。紙上歪歪扭扭地寫着一行字,字跡潦草得幾乎認不出來。

「草民寫的。草民知道,有些話不能說,但草民還是想寫下來。」

陳矩接過那張紙,展開一看,上面只寫了一句話,「宗室不反,天下反。」

陳矩臉色一變,把紙疊好,收進袖中。

「這話,你沒跟別人說過吧?」

朱翊鑾搖了搖頭:「沒有。」

陳矩點了點頭,站起身來。

「你好好過日子。皇上的恩典,不會忘了你這樣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