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誠從袖中抽出一份摺子,雙手呈上。他早已備好了,料定皇帝會問。
皇帝接過來,翻開看了幾眼,嘴角微微動了一下,看不出是笑還是別的甚麼。那摺子上寫着「賞賜臣下若干」「採購珠寶若干」「後宮支用若干」,沒有具體人名,沒有具體數量,沒有任何可供覈對的依據。
「若干是多少?」皇帝問。
張誠額上滲出細汗,勉強笑道:「回陛下,內庫支用瑣碎,若全部開列,恐陛下勞神——」
「朕不怕勞神。」皇帝打斷他,聲音不大,可那四個字咬得很清楚,「從今以後,每一筆支用都要詳細記錄,誰領的、爲甚麼領、領了多少、甚麼時候領的,都要寫清楚。朕要隨時查看。」
張誠連連點頭:「臣遵旨。」
皇帝沒有再說甚麼,繼續翻帳冊。翻着翻着,忽然又停下來,指着一行字:「『供用庫召買物料價銀一十三萬八千七十四兩』,這是哪一年的?」
張誠湊過去看了一眼:「回陛下,這是萬曆元年的。」
「逐年都有?」
「逐年都有。」
皇帝將手中的帳冊合上,靠在椅背上,沉默了片刻。那沉默讓張誠心裏發毛,他不知道皇帝在想甚麼,只覺得那雙眼睛雖然沒看他,卻像是能把他看穿。
「你去把各庫現有的物料清冊也拿來。」皇帝說,「朕要看看,庫裏到底缺甚麼。」
張誠應了一聲,退了出去。出了偏殿的門,冷風一吹,他才發現自己的後背已經溼透了。
陳矩在殿裏收拾案上的帳冊,聽見皇帝忽然開口,聲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語:
「萬曆元年到十三年,供用庫召買價銀十三萬八千餘兩,甲字庫三萬四千餘兩,丁字庫二十五萬五千餘兩,承運庫二十八萬二千餘兩,丙字庫三萬九千餘兩,銀作局金價銀二萬三千餘兩——通共七十七萬四千餘兩。這些物料前些年剛採買,根本沒用完,如今再次購買。虛報損耗,假公濟私啊。」
他又一筆一筆地念了一遍,念得很慢,像是要把每一個數字都刻進腦子裏。唸完了,他頓了一頓,又補了一句:
「七十七萬兩。一個太倉庫一年的收入,也就三百多萬兩。」
陳矩低着頭,不敢接話。他聽見皇帝輕輕笑了一聲,那笑聲裏沒有笑意。
正月二十二,皇帝又召見了張鯨。
張鯨來的時候,臉色如常,甚至還帶着幾分笑意。他掌着東廠,管着內承運庫,在宮裏經營了十幾年,甚麼人沒見過,甚麼風浪沒經過。皇帝病了這一陣,他遞進去的摺子都石沉大海,今日突然召見,他心裏未必沒有盤算,可面上看不出分毫。
皇帝沒有寒暄,開門見山:「朕看了你的摺子,要召買七十七萬兩的物料?」
張鯨躬身:「回陛下,各庫物料日漸匱乏,若不及時採買,恐有誤用度。」
「庫裏現有的物料,能用多久?」
張鯨略一遲疑:「臣正要奏請陛下派員清查。」
「朕問的是,你估摸着能用多久。」
張鯨沉吟片刻:「香蠟銀硃等項,大約可用三五年;銅錫油漆,可用七八年;絲綿——」
「三五年?」皇帝打斷他,從案上拿起一份摺子,「朕這裏有一份工科給事中曲遷喬的奏疏,他說香蠟焚燒有時,銅錫油漆製造器物可用二三十年,絲綿也可用十餘年。你說三五年,他說二三十年,這中間的差頭,誰來補?」
張鯨的臉色終於變了。
他跪了下來:「陛下明鑑,曲遷喬乃一介言官,不知宮中用度之繁劇,信口開河。」
「繁劇?」皇帝又唸了一段曲遷喬的奏疏,「『合抱之木,蠹自內生,日侵月蝕,敝壞隨之,隙漏無幾,而千丈之隄,一旦潰敗,漸使然也。』曲給事中這句話,你怎麼看?」
張鯨伏在地上,不敢擡頭。他聽見皇帝將那份摺子合上,擱在案上,發出輕輕的一聲響。
「朕不是要治你的罪。」皇帝說,語氣忽然緩和了一些,「朕只是要查清楚,這七十七萬兩銀子,到底該不該花,該花多少,花到哪裏去了。你是內庫的管事,朕問你,你不該瞞朕。」
張鯨叩首:「臣不敢。」
「起來吧。」皇帝說,「你回去之後,把各庫的物料清冊整理好,送到朕這裏來。朕要親自看。」
張鯨應了一聲,爬起來,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