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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七十七萬兩 (1/2)

正月裏本應張燈結綵,可乾清宮燒了,皇帝搬出去了,過年的氣氛早就被這場大火燒得乾乾淨淨。倒是宮裏的太監們照例在屋檐下掛起了燈籠,一盞一盞的紅燈籠,多少讓皇宮內多了點熱鬧感。

一個太監抱起另一個太監的雙腿,去點一盞燈籠,被抱着的太監手凍得發僵,火絨擦了幾下仍沒點着。

「鬼老天,」他嘟囔了一句,「又沒下雪,還賊冷賊冷的。」

抱他的太監一驚,四下看了看,壓低聲音罵道:「閉上你的臭嘴!讓人聽見了,招打的人裏少不了你我。」

兩個太監都不說話了。燈籠終於點着了,昏黃的燈光在寒風裏搖晃了幾下,終於穩穩地亮了起來。

這一點亮光,彷彿是這偌大皇城裏最後的一點暖意。

而在玉熙宮的偏殿裏,年輕的皇帝已經閉上了眼睛。陳矩以爲他睡着了,輕手輕腳地給他掖了掖被角,正要退下,忽然聽見皇帝說了一句:

「陳矩。」

「奴婢在。」

「你去傳話給司禮監,明天一早,把萬曆元年以來內承運庫的所有收支帳冊,全部搬到玉熙宮來。」

陳矩愣了一下:「陛下,那……那怕是有幾百冊——」

「搬。」

陳矩不敢再問,躬身應是,退了出去。

偏殿裏徹底安靜了。

朱翊鈞睜開眼睛,望着頭頂那斑駁的仙鶴圖案,許久,輕輕地說了一句話:

「來都來了,總不能眼睜睜看着它完蛋吧。」

他只覺得一切都有些恍惚。

他本來是朱平安,幹了四十來年的公務員,確切的說是在省財政廳預算處當了一輩子主任科員,退休前剛解決了副調研員,享受副處級待遇。

沒有甚麼驚天動地的成績,也沒昧着良心撈黑錢,就是每天對着報表和帳冊,覈對數字、寫分析報告、跟各處室扯皮。退休那年單位連歡送會都沒開,處長說「老朱啊,您把交接清單簽了就行」。

老伴已經走了五年,兒女都在國外,他一個人住在省城的老房子裏,每天早起打太極,下午去公園下棋,晚上翻翻書,自得其樂。那天他泡了杯茶,翻開《明史》上冊,讀到「明之亡,實亡於萬曆」那一句,覺得有些困,便趴在桌上眯着了。

茶還沒涼,人已經走了。

再睜開眼,就看見了明黃色的帳子。

這是萬曆十四年春。

想到這,他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退休公務員朱平安已經死了,活着的這個人,是大明朝的第十三位皇帝,朱翊鈞,年號萬曆。

來都來了。

正月二十一,天還沒亮,玉熙宮偏殿的燈就亮了。

陳矩端着銅盆進去伺候盥洗的時候,看見皇帝已經坐在案前,面前攤着一摞厚厚的摺子。案上擱着一盞油燈,火苗被窗縫裏鑽進來的風吹得搖搖晃晃,將皇帝的影子投在斑駁的牆壁上,忽大忽小。

陳矩心裏納罕。陛下這幾日起得一日比一日早,昨日是卯初,今日怕是寅正就起了。他不敢多嘴,輕手輕腳將銅盆擱在架上,退到一旁。

皇帝沒擡頭,只說了句:「去司禮監傳話,讓張誠把萬曆元年以來的太倉庫收支帳冊也全部搬來。」

陳矩愣了一下。昨日已經搬了幾十冊來,今日還要搬?

出了玉熙宮,冷風撲面,陳矩縮了縮脖子,一路小跑往司禮監的值房去。天還沒有亮透,西苑裏黑漆漆的,只有幾盞燈籠在風裏晃着,照出腳下坑坑窪窪的石板路。路過大殿的廢墟時,一股焦糊的氣味還沒散盡,混在清晨的霧氣裏,嗆得人嗓子難受。

司禮監的值房在乾清宮西側的廊下,離玉熙宮不近。陳矩趕到的時候,張誠剛起來,正坐在桌前喝一碗熱茶。聽陳矩傳了話,張誠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隨即又舒展開,笑着點頭:「陛下要查帳,那是應該的。勞煩陳公公回去稟報,下臣即刻就辦。」

等陳矩走了,張誠臉上的笑就掛不住了。他放下茶碗,對身邊的小太監說:「去把管太倉庫檔冊的劉管事叫來。」

小太監應聲去了。張誠坐在那裏,手指一下一下叩着桌面,心裏盤算開了。

皇帝要查帳,這個念頭讓他隱隱不安。他是司禮監掌印,太倉庫和內承運庫的帳目都在他眼皮底下,雖說不歸他直接管,可出了甚麼紕漏,第一個找到的就是他。更讓他不安的是,皇帝查的不是某一年某一件,而是從萬曆元年開始,一查就是這十三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