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宮的大火是萬曆十四年正月初八夜裏燒起來的。
那一夜天乾物燥,西北風颳得紫禁城上的鴟吻都嗚嗚作響。火從西暖閣的熏籠底下燒起,等侍衛們發現時,半邊屋頂已經塌了。朱翊鈞被太監從被窩裏拖出來,光着腳踩在冰冷的丹墀上,回頭看見自己住了二十年的寢宮正在熊熊燃燒,火光照亮了半個皇城。
他沒說話。
大火燒了整整一夜,到了天明,乾清宮只剩下一片焦黑的骨架。朱翊鈞被暫時安置到西苑玉熙宮,那是嘉靖帝當年煉丹的地方,先帝隆慶年間幾乎廢棄,如今匆匆收拾出幾間偏殿,勉強可以住人。
遷居的第二天,皇帝就病了。
太醫院院使帶着兩個御醫輪流診脈,脈案上寫的是「風寒外感,鬱火內結」,開了幾劑辛溫解表的藥。但皇帝喝了兩天,非但沒好,反而發起高熱,斷斷續續燒了七八天。到了正月二十,方纔退了燒,整個人瘦了一圈,眼窩深深陷下去,說話有氣無力。
司禮監掌印太監張誠每日早晚兩次到玉熙宮請安,見皇帝這副模樣,心中既憂且喜,憂的是萬一皇帝有個三長兩短,他這個掌印太監首當其衝要擔干係;喜的是皇帝病着,內外朝的事就都落到了他和內閣手裏。
張誠是馮保倒臺後被提拔上來的,爲人圓滑,辦事滴水不漏。他知道自己能在司禮監掌印的位置上坐穩,靠的不是才幹,而是「不惹事」——不惹皇帝的事,也不惹文官的事。至於東廠的張鯨,那是另一尊佛,他惹不起,只能供着。
張鯨這幾日倒是來得勤。他是提督東廠太監,兼管內承運庫,手裏攥着皇帝的私房錢,腰桿子比張誠硬得多。每次到玉熙宮,他都帶着一份厚厚的摺子,裏頭記着各庫的收支用度,恭恭敬敬呈給皇帝看。皇帝燒得迷迷糊糊,哪有力氣看摺子?擺擺手讓他擱下,張鯨便又恭恭敬敬地退出去,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可張鯨的心腹太監們知道,他們的主子這半個月來心情不錯。
「乾清宮燒了也好,」張鯨在東廠的值房裏對親信邢尚智說,「皇上搬到西苑,清清淨淨養病,外頭的事自然有咱們替萬歲爺分憂。」
邢尚智是會稽人,序班出身,名義上是張鯨的幕僚,實則是他在宮外的錢袋子。他聽出張鯨話裏有話,湊上前低聲問:「公公的意思是……」
張鯨沒有直接回答,只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望着窗外灰濛濛的天:「咱家替萬歲爺管着內庫,管着東廠,管着這宮裏宮外的耳目。管好了,萬歲爺舒坦;管不好,萬歲爺不舒坦。你明白嗎?」
邢尚智連連點頭,心裏卻在盤算:這位張公公,怕是又要藉着「內庫召買」的名頭往自己兜裏摟銀子了。
果然,第二天一早,張鯨就命人將一份「供用庫召買物料」的奏摺遞進了通政司,摺子上寫得清清楚楚:各庫香蠟、銅錫、油漆、絲綿等料俱已匱乏,需從太倉撥銀七十七萬四千餘兩,着戶部從速解送內承運庫,以備採買。
這份摺子遞進去的時候,皇帝正靠在玉熙宮偏殿的榻上,喝一碗蔘湯。
貼身太監陳矩立在榻邊,手裏捧着那碗湯,一勺一勺地喂。陳矩是萬曆初年入宮的,一直在乾清宮當差,爲人謹慎寡言,皇帝平日裏不怎麼注意他。可這半個月皇帝病着,身邊伺候的人換了幾撥,只有陳矩從沒離開過。
「陛下,該進藥了。」陳矩放下湯碗,端起藥碗。
朱翊鈞接過藥碗,沒有急着喝,反而問了一句:「這幾日朝中有甚麼事?」
陳矩一愣。皇帝病了半個月,從沒問過朝政,今日怎麼突然想起來問了?
「回陛下,」陳矩斟酌着說,「內閣的票擬照常送進來,都在司禮監壓着。張公公說陛下龍體欠安,不敢打擾,等陛下大好了再批紅也不遲。」
「張公公?哪個張公公?」
「張誠張公公。」
朱翊鈞「嗯」了一聲,不再問了,仰頭將藥一口喝完,苦得皺了下眉。陳矩忙遞上蜜餞,他擺擺手不要,閉着眼睛靠回枕上,像是在想甚麼事情。
陳矩不敢打擾,輕手輕腳地收拾藥碗,正要退出去,忽然聽見皇帝說了一句:「把張鯨這幾天遞進來的摺子拿來。」
陳矩一怔:「陛下,那些摺子……張公公說都是些瑣碎帳目,不必急着看——」
「拿來。」
兩個字,聲音不大,可語氣裏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意味,讓陳矩想起了先帝隆慶。他不敢再說話,躬身退出去,一溜小跑去了司禮監的值房。
張誠聽說皇帝要看張鯨的摺子,眼皮跳了一下,但沒有多說甚麼,讓手下把那一摞摺子整理好,親自捧着送到了玉熙宮。
皇帝接過摺子,一頁一頁地翻。
張誠立在榻邊,大氣都不敢出。他偷偷打量皇帝的臉色,那張年輕的臉因爲久病顯得有些蒼白,可眼睛卻是亮的,亮得有些瘮人。皇帝看得很快,每頁只停留片刻,只盯着某些內容仔細閱讀,像是一個看慣了帳目的老帳房。
大約過了小半個時辰,皇帝合上摺子,擡起眼看向張誠:「工科給事中曲遷喬,這個人你認識嗎?」
張誠心裏「咯噔」一下。曲遷喬,他當然知道——那是個刺頭,前幾天上了一道彈劾張鯨的奏疏,被他壓在了司禮監,沒有呈給皇帝。怎麼皇帝突然問起這個人?
「臣……臣略有耳聞。」張誠硬着頭皮答。
「他的奏疏,你爲何不呈給朕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