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誠額上滲出細汗,跪了下來:「臣……臣以爲陛下龍體欠安,不宜爲這等瑣事煩心——」
「瑣事?」皇帝的聲音不大,可那兩個字咬得極重,「七十七萬兩白銀,是瑣事?」
張誠伏在地上,不敢擡頭。他聽見皇帝將那份摺子翻開了,一字一句地念出來:
「合抱之木,蠹自內生,日侵月蝕,敝壞隨之,隙漏無幾,而千丈之隄,一旦潰敗,漸使然也。」
唸完了,皇帝沉默了片刻,忽然輕輕笑了一聲:「這個曲遷喬,文章寫得不錯。」
張誠不知皇帝是喜是怒,更不敢擡頭。
「你起來吧。」皇帝說,「朕不是怪你。你想替朕分憂,朕知道。可有些事,朕也必須知道。你去傳張鯨來,讓他把各庫現有的物料清冊也帶來。朕要看看,庫裏的香蠟銅錫是不是真的『俱已匱乏』,匱乏到非要七十七萬兩銀子不可。」
張誠應了一聲,爬起來,踉蹌着退了出去。
玉熙宮偏殿裏只剩下皇帝和陳矩兩個人。
朱翊鈞靠在枕上,望着頭頂的橫樑。他忽然開口,聲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語:
「七十七萬兩……不是大數目。可這七十七萬兩背後的窟窿,大得驚人吶。」
陳矩立在榻邊,一言不發。他是太監,太監的本分是伺候主子,不是議論朝政。可他心裏忽然生出一個奇怪的念頭,陛下今天說話的樣子,跟以前不大一樣。
這個念頭只是一閃而過,他很快將它掐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