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謙上前緊緊抱住他,重重點頭。
嬴政一左一右長了兩個可惡的累贅,都不肯放過他,哭着喊着拽着他,他忽然有點明白呂雉爲甚麼總說她身上很重、很痛了。
嬴政的妥協與寬容讓姐弟倆終於見到了病重的呂雉。
呂雉其實看不出病重,她只不過倚在長廊上,格外沉默而已。
子謙一見到呂雉就特別興奮地跑了過去,喊:“阿母!”
他像是隻小狗圍着呂雉打轉,但是呂雉倚在長廊上,不言不語,連眨眼的頻次都很低,子謙發現了異常,轉過眼,看到了嬴政疲憊的目光。
“阿父,這……”
“她以前也會這樣,”嬴政說的是很遠很遠的以前了,“總會好的。”
子謙僵住了,他想,是不是因爲他呢?
他跪在呂雉面前,輕輕抓住她的衣袖,喊:“阿母。”
呂雉終於動了,子謙連忙挺起身,卻見她轉過頭在他這裏停留了一會兒,立即擡起手遮住了她眼中的他,慌忙地往後看,看到了長樂,然後毫無預兆地落下了眼淚。
她驚喜地說:“你怎麼變得這麼小了?你過來,過來,讓我瞧瞧你,我一直想見你,我一直想再抱抱你。”
長樂連忙走過來,跪在她面前,呂雉急切地捧住了她的臉,用手去觸摸她的眉眼,她的體溫。
“還活着,”她看着長樂眼裏的依戀和悲傷,喜不自勝,“我就說還活着。”
但是摸着摸着,她又察覺到不對勁。
“你、你怎麼長這樣?我記得你不長這樣,”她盯着長樂,愣了好久,竟然笑了,她說,“對,你是該長這樣,你父親就是這個樣子,這樣多漂亮,多可愛呢?”
她揚起手將年少的長樂緊緊抱在懷裏。
“我愛你,”她埋在長樂的肩窩裏,懇切地說,“我愛你。”
長樂感悟着母親洶湧的悲傷,也淚落不止,她緊抱着呂雉,回:“我也愛你。”
子謙惶恐地扭過頭看向同樣臉色沉着的嬴政。
呂雉是太過沉默,但還從沒有認錯過人,她這樣,究竟是病快好了,還是更重了呢?
後來夏無且來了,他也沒見過這種情況,訥訥地想,能說皇后是瘋了嗎?
端看嬴政的臉色,顯然是不能的。
他只能雲裏霧裏地說是心病,又開了些解鬱結的藥方,緩解呂雉的症狀。
其實呂雉也不是一直認錯人,在那以後,她都時好時壞的。
春耕來了,呂雉沒力氣耕作,子謙和長樂主動擔起職責,帶着宮人們像以前一樣開墾,於是春耕過了,呂雉雖然沒動,但咸陽宮還是一如既往的鬱鬱蔥蔥。
呂雉倚在長廊上,等到了回家的嬴政,她聽着他的腳步聲,背靠着他的影子,望着鬱鬱蔥蔥的麥田,平淡地說:“黃泉的麥草是不是不會再豐收了?”
“阿雉,”嬴政坐下來,坐在她身邊,提醒她,“這裏是人間。”
“人間……”呂雉沉吟了很久很久,終於回過神,喃喃道,“人間的土地好,可以滋養萬物,可以普度衆生。”
“比我好,”她毫無意義地重複道,“比我好。”
言罷,又是一片死寂。
嬴政輕輕拍她:“阿雉?”
呂雉回過神,轉過眼,盯着嬴政,又落了淚,她上前像觸碰長樂一樣,仔仔細細地觸碰他那張熟悉又陌生的臉,然後喚:“長兒,是我對不起你。”
嬴政僵在原地。
“我最對不起你,”她說,“我太自私、太狹隘、太惡毒,你最愛我,可我,卻一條後路都不肯給你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