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雉麻木地疼痛着,哪怕劉盈在憎恨裏去世,也沒有真的難過。
劉盈出生、長大的時機太不巧了,他生在亂世,生在父親逐鹿天下,母親顛沛流離,疲於生計的時候;長於父親殺妻殺子,追求帝王道,母親追逐權勢,制衡天下的時候。
他自小就沒有真正的父母,真正的家。
所以,呂雉對他的感情也從不純粹。
年幼時,他是呂雉最煩人的累贅;少年時,他是呂雉爭權奪利的理由;成年後,他是呂雉權傾天下的踏腳石。
他這一生從沒有得到過純粹的愛,於是他怨恨最該給他這種愛卻吝嗇給予的呂雉。
他最愛呂雉,於是,最恨呂雉。
他把濃烈的愛藉着濃烈的恨拋了出去,卻沒有得到期待中的回應,呂雉既不震驚、也不悲傷,她重複着簡單的動作,像小時候給他洗手時一樣,機械地重複着舀藥的動作,平淡地說:“你不能死。”
“你姨夫去歲去世,朝中的功臣們蠢蠢欲動,還有你那些弟弟們,沒有一個不想借機試探……”
劉盈哪怕到死也沒有收到呂雉一絲一毫該有的關於“母親”的悲傷,甚至,呂雉就連他的死、他的屍首也可以利用。
直到,大權終於徹底落在她手中。
所有的奔波、算計、掙扎、如履薄冰終於在這一刻聲明結束,呂雉從漫長的抽離裏,在羣臣們恐懼、怨恨和臣服裏,對上劉盈慘白的屍首,終於醒過神。
麻木的痛苦在剎那間變得特別清晰,特別難以忍受,她的所有感情在霎時間變得特別真切、特別純粹,她狼狽地爬到劉盈的棺槨前,凝視着他的臉。
她獲得了真正的大權,比任何時候都安全。
但她根本不開心,反倒因爲安全,她從衣冠禽獸短暫地變回人,體悟到了作爲人、作爲母親,劇烈的痛苦。
她看着這一坨從自己身體裏掉出來的肉,驚懼、哀慟、歇斯底里地在空空蕩蕩的大殿裏哀嚎。
這聲哀嚎像人,又不像人,好似這世上所有失去幼崽後痛苦雌獸發出來的,又像災難過後,哀鳴的風、悲慼的雨、洶湧的大江、動盪的大地,像這世上所有孕育生命、滋養生命的“母”。
原想用來保護孩子而練就的強大,最終殺死了自己的孩子。
“對不起。”
“是我之過。”
她痛苦地說:
“對不起。”
“我沒想到會這樣。”
她在心底裏哭喊着:“真的對不起。”
她站在權力頂點,站在劉盈的棺槨前,比任何時候都恐懼、都痛苦,濃烈的愛與愧疚珊珊來遲,熊熊燃燒,將她從麻木的怪物變成了清醒的瘋子。
於是,她對敵更加兇殘,對孩子更加保護。
她把她一腔濃烈的愛與愧疚,傾倒在死後的孩子身上,她攪動大地,渴望將他們重新融入自己的骨血裏,渴望自己可以重新孕育他們。
除此之外,她太過濃烈、洶湧的愛,也傾倒在大漢子民身上,她幾乎剖出心來去愛他們,去保護他們,她施以前所未有的仁政,不是爲了國家昌盛,而是爲了她的孩子太平安康。
她很愛他們,但他們離自己太遠,她的愛濃烈的給出,卻永遠得不到回饋,只能在麥田裏一遍遍徘徊,她安靜地看着他們豐收、歡笑……幸福,但這還是不夠。
她是最強大的母親,也是愛最多的母親。
她的愛源源不斷地給出去,仍源源不斷地像黃河水一樣洶湧。
她的愛不會停止,她的保護不會停止,她的貪念不會停止。
與此同時,針對她的背叛和傷害也從不停止。
兒子背叛她、詛咒她,女兒疏離她、恐懼她,孫子惦記着要除掉她爲母親報仇,子民對她的死拍手稱快,她血脈也憎恨着她這座無法逾越的高山……
她愛着所有孩子,但所有的孩子都恨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