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很快明白,天之所以坍塌正是因爲他強大的母親。
他所依靠的、無所不能的母親成了天災,給目之所及的所有人帶去了災難。
恍惚間,母親投射到他身上的陰影,投射到了所有人身上,他擡起頭望着強大的母親,發現保護他的母親成了他需要打倒的可惡的父親。
母親成了父親,成了敵人。
但他打不倒,這一次也沒有人代他打倒敵人。
他成了被打倒的那一個。
呂雉一如當年的冷漠,一如當年的執拗,一如當年的麻木,她面無表情地扶着桌案,忍着劇烈但無用的痛楚,聽他的咒罵聲,心痛如絞,久久沉默。
這一天,她被另一個孩子拽了拽衣角,哪怕她冷漠駭人,不動如山,他也沒有放棄,他執拗地爬到呂雉面前,張揚着手,緊緊拽着她的衣角,不肯放手,咿咿呀呀地喊着“阿母”作勢要爬到她懷裏去。
呂雉始終冷漠,他始終不肯放棄,於是待到他掙扎到累睡過去的時候,終於得到了呂雉的垂憐,她低頭打量着他可憐的小模樣,將他輕輕擁入懷中。
他頓時睡得更加香甜,呂雉將頭低得更厲害,垂眸間,眼睫的陰影投射到年幼的他身上,變作了一種溫柔、沉默的保護。
外頭關於他的嘲笑和揣測沒停過,但他在屏蔽一切的長樂宮裏,在踏出長樂宮,在劉盈揭穿這一切之前,甚麼也不知道。
他的世界沒有父親,只有強大的母親。
他躲在呂雉的陰影下,小心、陰鷙、偏執、虛僞、可憐。
春日裏,他摘了花,藏在袖子裏打算讓呂雉第一個看,但呂雉很忙,他歡天喜地地來,又大失所望地被宮人帶到另一邊等候,長樂宮的大人們來來往往,他們雖然沉默,但那些古怪的眼神如影隨形。
直率的王陵還是說漏了嘴,很輕很輕,自言自語般疑惑地道:“這孩子怎麼一點也不像先帝呢?”
陳平趕緊捂住他的嘴,對上他看過來的目光,虛僞地寒暄。
劉長捏緊了手裏的花,待到他被宮人帶到呂雉面前時,他小心翼翼又飽含着期待地亮出手裏藏了很久的花,然後沮喪地發現,花都被他捏碎了。
呂嬃大聲嘲笑:“姐姐,長兒還真是孝順啊,隨便撿點爛掉的花就來跟你獻寶了。”
劉長臉色沉沉,隱忍不發。
“好了。”呂雉打斷了呂嬃的嘲笑,捧起了劉長的手。
劉長怔了怔,猛地擡頭看向她,呂雉從懷裏拿出絹帕,將這羣慘死的花兒們裹起來,放在一邊,又用另一條絹帕動作輕柔地去擦拭他手上的汁液和殘留的草腥味兒。
劉長鼻頭髮酸,喉嚨也是痛的,他忽然喊:“阿母。”
呂雉輕輕應了一聲,劉長又喊:“阿母。”
呂嬃奇怪地問:“長兒是怎麼了?”
呂雉捋了捋他碎髮,也跟着問:“怎麼了?”
劉長甚麼也沒有說。
古怪的平衡和沉默在劉盈的渴望與憎恨裏得以戳破。
他指着劉長,在所有人都不敢說的沉默裏肆無忌憚,聲嘶力竭:“你真以爲自己是朕的同胞兄弟?你也配!你看看你那張臉,到底有哪裏點像她,中宮坐着的那位都比你更像!你甚至都不像父親!你去外面打聽打聽,當着她的面大家不敢說,可揹着她,誰不敢說你是外面的雜種!是皇室的醜聞!”
“你這鳩佔鵲巢的雜種滾出去!”
劉盈恨母親的強大,讓他做不了皇帝,他也恨弟弟的弱小,將他取而代之,讓他做不了兒子。
母子、兄弟激烈的對峙,劉盈最終在自以爲是的“勝利”裏失敗。
他看着呂雉一如既往的冷漠,一如既往的執拗,一如既往的麻木,在過去裏,憎恨着、渴望着問:“你究竟是不是我的母親?”
呂雉回以沉默,任由他的憎恨熊熊燃燒,至死不休。
那些年的渴望全都燒成了無法和解的憎恨,他說:“我要懲罰你,這輩子、下輩子、下下輩子……永生永世!都不配做我的母親!”
“你我,黃泉、碧落,永不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