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3章 天下歸秦 “給我滾回
巨大的愧疚淹沒着她,曾經有過的相似感情像是洶湧的黃河水拖拽着她來到了冰冷潮溼的河心。
昏暗的世界變得更加昏暗,嘈雜的世界變得更加嘈雜。
閉上眼,世界陷入徹底的漆黑,身處於此,連意識都變得混沌模糊,幸好,嘈雜的聲音讓她勉強能認識到自己的存在,讓意識不至於徹底淪喪。
心底裏的聲音告訴她,她該往前走,往河流流動的前方走,於是她浸着滿身冷溼的水,步履踉蹌地前行着,世界漆黑、混沌,無數隻手又逆着河流的方向拖拽着她,他們笑着、哭着、鬧着、罵着、愛着、祈求着、憎恨着。
那些複雜的、矛盾的感情扭曲在一起變成了孩童們的聲音,他們喚:“母親。”
他們喚:“陛下。”
他們祈求着、憎恨着、嘆息着:“你爲甚麼要走出一條河?”
呂雉依憑着看不見的黑影,在他的阻止裏,虛弱地轉過身,聽他們的詛咒和憎恨。
“你憑甚麼能走出這條河?”
呂雉依着看不見的黑影,回過身,洶湧的黃河慢慢在她的注視下平息躁動,它變得越來越小、越來越溫柔,變成了渾濁不堪的黃泉。
漆黑的世界這時忽然點亮藍色的靈光,眼前的世界因此變得清晰,然後越來越清晰,越來越清晰,天光驟然大亮。
呂雉被光刺得下意識閉上眼,然後聽到一聲賭氣的話:“阿母壞!再也不要跟阿母好了!”
呂雉以爲那是贏子謙,但當她眯起眼睛,通過過於明亮的光亮看過去時看到的是劉盈。
是劉盈。
時隔一百九十年,她竟然還記得他的年幼。
他捱了打,鼻青臉腫地抱着打他的木棍,一把鼻涕一把眼淚,渾身髒兮兮的,手裏還不知道捏着甚麼玩意兒,在劉肥的哄勸,劉樂的瞪視裏,繼續不要命地喊:“我再也不要跟阿母好了!”
呂雉沉默地看着他,心無波瀾。
年長的劉肥揉了揉劉盈的頭,用清水洗淨了劉盈髒兮兮的手,從農忙的時節,洗出了一朵毫無用處的花,然後捧着劉盈的手,將那朵花遞到呂雉面前。
“大娘,”劉肥替他解釋,“你別罵他了,他沒有故意離家出走,他只是看到山裏的花漂亮,想給你折一隻。”
呂雉冷着臉,疲憊着、虛弱着,和當年一樣說:“我不需要。”
她一把將髒兮兮的劉盈拽過來,一遍又一遍洗他的手,劉盈渾身已經乾淨了,她還是不停,她執拗地重複着簡單的動作,洗了又洗,洗的劉盈雙手發紅,洗的他大聲呼痛也不停下,她將可惡的劉盈幾乎要洗脫一層皮,才終於停下。
年幼的劉盈被她如此對待,恐懼她、討厭她、但還是眷戀着她,他眼淚汪汪地倚着她,望着她,小聲喊:“阿母。”
呂雉沒有回應這聲無用的呼喚,也沒有時間和耐心給予安慰,她麻木地將他洗淨,然後給他穿上新的衣物,扭過頭重新奔波於生計裏。
劉盈圍着她上躥下跳,闖禍不斷,然後她打罵,在孩子憎恨又渴望的眼淚裏,繼續麻木執拗地將他洗淨,投入到新的奔波里。
週而復始間,劉盈長大了些,他不圍着她闖禍了,反倒是她圍着他,讓他成器。
但他成不了器。
他在孫叔通漫長令人瞌睡連連的教書聲裏,喜歡看外面自在的飛鳥,孫叔通重重咳嗽,他才慌忙回過神,撿起竹簡老實認真了一會兒,然後又昏昏欲睡,呂雉揚起手,朝他背後狠狠拍了一下,他抖了一下,驟然清醒,抱着竹簡嘟囔抱怨了幾聲又開始看。
他怎麼努力也無法填滿呂雉眼裏巨大的失望。
因爲形勢危急之下,呂雉需要的不是一個兒子、一個孩子,而是一個能夠和父親分庭抗禮的儲君。
她要他去打倒他那可惡的父親。
劉盈打不倒強大的父親,於是只能俯首在強大母親的羽翼下,變成一隻長不大的雛鳥。
母親保護着他,壓抑着他,對上強大的父親,變得更加強大,而他也變得更加弱小。
這弱小的雛鳥天真、善良、熱情,他躲在母親的陰影下,天真爛漫地要把他的善意分享給所有敵人。
他告訴所有人,有他強大的母親在,天塌不下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