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忌諱立儲，忌諱扶蘇身上的楚血，但怎麼會忌諱扶蘇本人到現在這樣的？
因爲他天天聽得就是關於扶蘇各種誇耀，各種聲望，各種暗示，明明因爲他的作爲，不少人也有意更加年幼的子謙，可爲甚麼嬴政只忌諱扶蘇一個人？
是因爲他偏疼子謙嗎？
不、不會是。
最是無情帝王家，嬴政更是帝王中的佼佼者，他怎麼可能因爲自己的感情，在立儲大事上偏向任何一方？
他忌諱的不是扶蘇，而是他的衆望所歸。
催立扶蘇，等於催他去死。
那麼誰能悄無聲息間左右嬴政聽甚麼？
趙念驚駭地看着趙高，覺得他完全陌生了。
“趙念，”趙高鬆開手，目光帶着惋惜、疼愛、無奈、怨恨，“女兒總要外嫁，心也總在外人那裏，我很後悔有你這樣的孩子，如果沒有你，我現在就可以心無旁騖了，何必擔憂着你落到別人手裏，做威脅我的把柄呢？”
“你也別不用再博覽羣書，權量賢才了，你啊，做個普通的女人，相夫教子去吧。”趙高說，“今天就跟我出宮去，不要再回來了，等到了時間，你就嫁人吧。”
“我……”趙念坐在地上，望着再次隱在黑暗裏的趙高，“我……”
她還能說甚麼？
再爲扶蘇辯解，還是爲自己辯解呢？
沒用了。
扶蘇成了沒用的長子，而她，做了沒用的女兒。
……都沒用了。
*
李鮮求兵一事說大也大，說小也小，但不能當小事處理，也不能當大事處理。
若當小事處理，不管扶蘇願不願意，他立儲的聲望將會變得前所未有，他們會以呂雉偏愛，嬴政糊塗爲由，主張嬴政儘快立扶蘇爲儲。
可若當大事處理，嚴格意義上來算，李鮮只是個不懂事的姑娘，再者看中她，並選她接近扶蘇的正是呂雉本人，難道要嚴懲她，讓功臣姚賈寒心、讓降臣李氏自危、讓皇后有失威儀嗎？
爲難之際，嬴政招來了捱了三十笞刑的韓信。
韓信被人攙扶着一瘸一拐地走過來，走到殿前當即就匍匐跪下謝罪。
韓信在呂雉面前總像個任性的小孩子，被罵了會回嘴，被打了會生氣，被丟了會難過，但他在嬴政面前卻很有爲人臣子該有的模樣，恭敬、謙卑，可惜依舊天真愚蠢。
事已至此，他竟然在屢次的猶豫和躊躇間，問嬴政，呂雉怎麼樣了？
嬴政反問他：“你覺得會怎麼樣？”
韓信哽了哽，小心翼翼地擡起頭來，見嬴政的身影半明半暗，對他說：“她能這樣是因爲扶蘇愚蠢，也是因爲你愚蠢。”
“尤其是你。”
韓信怔了怔，他察覺到了嬴政冷酷的審視，又低下了頭。
過了半晌，李鮮鬢髮凌亂、步履踉蹌地走進了殿中，韓信聽到動靜，轉過身，難以置信地看着出現的李鮮，連忙對着嬴政喊：“陛下，此事是我一人之過，要殺要罰衝我來好了，何必……”
嬴政真的很煩聽蠢人大喊大叫，擡手打斷了，讓狼狽的李鮮坐在韓信旁邊，又讓身邊的宮人傾倒出李鮮昨日帶到宮中一大摞地圖和兵策。
“你說你是李牧，是王賁，”嬴政問，“既然如此，我就姑且耐心聽聽你對匈奴的計策好了，若是說的好了，我不罰你，若是說的不好，你就滾回淮陰，這輩子也不要再妄想出人頭地了。”
韓信沒想到事情忽然就峯迴路轉了，他和李鮮眼睛大亮，喜悅地對視，兩個人真是天真愚蠢到可愛了。
他和李鮮重重拜下謝過，而後兩個人非常默契地在一堆亂七八糟的地圖裏，拼出了極詳盡的北域地圖，而在地圖上密密麻麻都是註解。
韓信眼睛發亮，對着嬴政興奮地道：“陛下請看！此次我軍北入正是河南腹地，此地北靠狼山，西倚賀蘭山，東瀕黃河，南接我大秦北地防線，天然就是一個囚籠！我們的方略不是多方合圍，也不是結寨硬推，而是利用這山河四塞，扼住十方關口，成爲密不透風的十面埋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