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挑了挑眉,韓信又道:“昔日李牧能殺匈奴十萬衆,就在於主動示弱,請其入甕,今日我們也可以如此,先以蒙將軍甩三十萬主力爲正面鐵壁,全線拿下並且固守青銅峽,到了這裏只築城不北進,刻意留出關口,讓匈奴小股劫掠屢屢的手,再以假情報餵給匈奴斥候。匈奴單于頭曼正是心志高昂的時候,我們這些情報正好切中他心中所想,以他的貪婪,會心甘情願地率大軍全師鑽入這座囚籠。”
說罷,他趴跪在地圖上,手臂一揮,從北線的狼山掃到西邊的賀蘭山,大開大合,意氣風發,李鮮適時上前,和他待在一處,拱手道:“陛下,李氏歷代與匈奴作戰,並與其通商,深知內情,匈奴今非昔比,不再是茹毛飲血的蠻夷小族,他們集成了草原諸部落,推頭曼爲共主單于,勢力東至東胡,西抵月氏,南接大秦,稱其爲漠北第一絕不爲過。”
“而今頭曼新立單于,意氣風發,正是要大展宏圖的時候,所以才南下試探我朝,他急於立威,急於立功,必定是最貪功、最驕縱的,此等驕兵用我父昔年之計,必能將其誘至於此。”她頓了頓,又道,“河南腹地水草肥美,樓煩、白羊部落世代於此,安居樂業,頭曼佔據此地分明就是強徵而來,他們對漠北離心最重,他們熟悉此地地形,我可離間他們,讓他們暗中倒戈我們,爲我們引路。”
“你?”嬴政想起她那個橫衝直撞,毫無政治頭腦的樣子,極其懷疑地道,“你可以?”
“可以,”李鮮篤定地道,“他們忌憚李氏的威名,那麼多年又常與代地通商,相比起漠北,更親近我朝,我欲帶一熟悉情況的人,和我一同深入草原,施行此計。”
“你覺得誰能陪你去?”
李鮮堅定地說:“我兄長,李汨。”
嬴政低下頭,想,是了,他差點把這號人物忘了。
韓信見嬴政已經聽進去了,眸中光芒更甚,他趴在地圖上預演着匈奴進來的路線,快速道:“待他們進來以後,我可分兵多路,瞬間鎖死所有的出路,賀蘭山七處可通騎兵的埡口,兩路兵馬堵死,于山谷之間設下伏兵,用滾石、強弩,讓匈奴西逃無路。”
“狼山四處北撤主隘口,三路兵馬駐守,山間水流奔騰而下,我軍只需在山澗上築壩蓄水,待騎兵北撤,掘壩放水,把平坦信道瞬時間衝成泥沼,徹底廢掉匈奴戰馬的機動優勢,讓他們北撤無門。”
“還有東線的黃河設十二處津渡口,兩路兵馬以車陣結防,車陣在前,長矛弩兵在後,鎖死東渡之路。”
“以及,最後再分三路,直盯敵軍主帳營,殺他們一個措手不及!”
李鮮緊跟着精準掐算地圖上每一處隘口、津渡的兵力、戰法以及後援。
他們說得快,嬴政聽得也快,他摸了摸下巴,眼睛隨着他們快速變動的話語在地圖上迅速遊曳,最後他擡頭看向天馬行空一般的韓信,問:“圍起來了,然後呢?你打算困死他們,還是藉着埋伏殺死他們?”
“不,兵有三勝,最次爲力勝,我此在於威勝,”他竟然笑了,笑得異常狂妄、狠辣,他點了點自己的胸口,“我不要拼殺,我要誅這羣蠻夷的心!”
嬴政征伐多年,從未聽到將領有這種稀奇的戰術,他以一種前所未有的目光審視起尚且年少的韓信,見他尖銳得超過年少的李信,詭譎得超過後來的王賁,笑了。
他問:“你要怎麼誅他們的心?”
韓信拱手道:“四面死圍,等於把匈奴逼到了絕路,他們知道退無可退,很可能死戰,哪怕勝利,其中也難免有漏網之魚逃亡草原。反者道之動,我只將三面圍死,在北線的狼山,故意留一個毫無防備、直通草原的缺口。”
他的指尖重重點在他刻意畫出來的狼山東側山口上,語速又陡然放慢:“這裏是北歸草原最近的路,要留缺口就一定要留在這裏,在他們危難之際,他們一定會想最快最簡單最輕易也最看重的路,而這,會成爲他們的救命稻草。到時候,敵人中軍被圍,附庸部落先亂,其餘人等會朝着這裏快速潰逃。”
李鮮補充道:“我們當然不會讓這裏真的毫無防備,在缺口的良策,我們會提前佈置好三層陷阱,鋪好軟泥浮草,只在中間留一條極窄,僅容兩騎並行的生路,兩側高地埋伏兩千張強弩,缺口盡頭再藏一支前人銳騎,等到他們衝得人仰馬翻,亂成一團時,立即截殺。”
“到那時,”韓信說,“救命稻草會成爲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他們連逃跑的勇氣都沒了,軍心沒了,拿甚麼再跟我軍死戰?我要殲滅匈奴人的身體,也要捏死他們南下對秦的勇氣,讓他們不能也不敢再對秦作戰。”
韓信抱手道:“這就是十面埋伏。”
話落,殿內陷入了長久的沉默,嬴政的目光釘死在了韓信指出的“缺口”。
嬴政想,這樣的仗怕只有狂妄無拘、脫略章法、恃才凌世的韓信打得出來。
天馬行空的戰術,天馬行空的將軍。
嬴政收了收寬大的衣袖,直截了當地問:“你們要多少兵?”
韓信眼光大亮,李鮮立即說:“十萬,我們至少要十萬兵。”
“給不了那麼多,你們這只是推演,我不能拿將士們的性命給你們這樣天馬行空的想法做嘗試,再者你們年紀輕輕,一個尚未到入伍的年紀,一個甚至還是個女子,尺寸之功未立,就能掌兵十萬,就算給了,到了戰場上也難以服衆,計策落空。”
韓信急道:“陛下,只要有你的命令,別說十萬,哪怕二十萬、三十萬……一百萬,我都操御得了,多多益善啊!”
嬴政佩服韓信的自信,但是:“給不了。”
李鮮便道:“那就八萬,不能再少了陛下。”
嬴政挑眉,稀奇道:“小丫頭,你在跟朕討價還價?”
李鮮頂着嬴政可怖的威壓,硬着頭皮,拱手,剛要說話,韓信擋在了她的面前,直截了當地問嬴政:“陛下,那您能給我多少?”
嬴政慢條斯理地從背後的桌案上挑出此次代地的調令丟到李鮮面前,說:“此番對敵,朕專程從代地調了三萬兵,都是曾是你父親、兄長麾下的兵將,他們認你李氏,願意聽命於你,哪怕你們資歷尚淺,不能服衆。”
但李鮮是很現實的將軍,現下韓信推導出來的計策,能夠落地爲嬴政賞識,她是功不可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