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1章 天下歸秦 “要麼得勝
趙念回到自己的房間時,緊閉的屋舍里正坐着趙高。
天光大亮,他卻隱在黑暗裏,抱着手,目光苛刻,自上而下又自下而上地審視着趙念,趙念僵着,慢慢地、慢慢地關上了門。
“阿父。”她輕聲喊。
趙高直截了當地問:“甚麼時候的事?”
“甚麼?”
“要我說的明白一點嗎?”趙高輕摁了摁桌子,問,“我說,你甚麼時候自甘下賤的?”
趙念瞪大眼睛,心跳如鼓,羞憤難當,喊:“父親!”
“你覺得委屈?我冤枉你了?趙念,你當我傻嗎?姐弟之情和男女之情,我會分不清?”趙高呵呵冷笑了幾聲,極其刻薄地道,“你們也真是,我都不知道說甚麼好,只能說你真是下賤。”
他撐着桌案緩緩起身,繞着趙念慢慢走:“若真是姐弟,這就是悖論的下賤事。”
“若是男女之情,他是貴人,你是賤人,明知道身份差距猶如天塹,還要上趕着,就是自甘下賤。”
“趙念,”他極其冷漠地道,“我和皇后教你讀書,教你做人,還給了你這麼好的位置,從小到大,生怕你受一丁點委屈,你呢?你上趕着去做賤人。”
“你可真是令人滿意啊。”
趙念確實是被寵大的,以至於被趙高如此羞辱,她都懵了。
“我和皇后真是倒黴,”趙高沉聲道,“養了一窩狼心狗肺的蠢貨!”
“子謙在那哥哥長、哥哥短,渾然忘了,如果不是這個哥哥,皇后何必爲難,早就立他爲儲了!而你,”趙高頓了一下,“你成天在這弟弟長、弟弟短,也忘了當初羞辱你野種的究竟是誰了!”
“子謙自小被扶蘇帶在身邊,兄弟血脈相親,相互牽掛,倒也是理所當然,你呢?他對你是血脈同親,還是恩情多過你母親,皇后和我呢?都不是,”趙高冷聲道,“你就只是下賤!”
“父親!”趙念終於反應過來,她眼眶通紅,顫抖着回,“我沒有。”
“你沒有?呵呵,你有。也是,女孩子長大了,總要嫁人的,你想要個男人,想幸福美滿,而不是跟着我和皇后一起在這咸陽宮中苦苦煎熬。當初你母親是因爲我留下,那你呢?你沒辦法,出不去,在外頭找不了男人,飢不擇食,只能找你羞辱過你的‘好弟弟’。”
“不過你以爲你的好弟弟會看在你自甘下賤的份上娶你嗎?不可能的。他們這些貴族都現實得很,你是有像皇后一樣不得不賞的功,還是有當初楚後那樣高貴無比的身世呢?都沒有,你是卑鄙宮人的女兒,沒有任何價值,以你的出身,連做妾室都很勉強,別跟我說甚麼虛無縹緲的真情,你這輩子唯一的奔頭就是在所有女人之前,生下第一個兒子,然後靠着兒子,賭一個可能。嗯,就像惠文王的母親那樣。”
“可是……”趙高話鋒一轉,譏嘲道,“你等得到嗎?”
“扶蘇幼時夥同其母刺殺陛下,陛下是多疑刻薄的人物,不可能不記掛在心,何況楚系當初氣焰囂張,國都敢叛,皇后都敢殺,扶蘇作爲楚孽,但凡有的選,陛下都不會選他做儲君,而今,扶蘇屢次僭越挑戰,又有子謙在後,他做儲君已經是不可能的事了。”
“他一個名望過盛,羽翼豐滿的長子頂在子謙頭上,你覺得陛下爲了朝局穩定會怎麼辦?孩子,你哪裏是在選一個男人?你是在選條死路,”趙高聲音很冷,很恨,“你是存了心要讓別人拿你來要挾我嗎?”
“死路……”趙念顧不得那些刻薄的譏嘲,撲上前,抓住趙高的衣袖,“你這是甚麼意思?你、你爲甚麼這麼肯定?”
趙高極其失望地看着她,說:“我本以爲你稍微有點羞恥之心,結果還在爲了個男人,跟我大喊大鬧,趙念,你念了那麼多書,懂了那麼多道理,結果就長成這樣了?”
趙念不管趙高的質問,她顫抖着問:“是不是還是因爲楚系?父親,那些人早被陛下殺得所剩無幾了,哪怕楚國國破後的王室也跟着改姓了!沒有楚系,沒有楚孽,只有秦臣,只有秦臣了!”
趙高表情凝滯了一瞬,然後陡然陰毒,他說:“你的意思是,前塵往事,那些楚人犯的錯,也跟着一筆勾銷了?”
“你的意思是,你母親當初帶着皇后狼狽的東奔西跑,被楚人逼得沒有辦法,一個最會水的姑娘活生生把自己淹死的過去,也可以原諒了?”
趙高眼眶忽然通紅,哽咽着狠聲道:“你的意思是,我和你母親天人永隔,皇后終身愧疚,也都是無所謂的事了?”
“趙念!”趙高憤慨道,“你知不知道,沒有皇后,我不會去蜀郡,不會遇到你母親,而若沒有你母親,你不會成爲我們的孩子,你早就在岷江淹死了,當初亂世誰會管你?!”
“沒有你母親,就沒有你!”趙高將趙念一把推倒,憎恨道,“你有甚麼資格跟我說一筆勾銷?!”
趙念摔倒在地,看着忽然變得可怕的父親,知道自己戳到了趙高最痛的地方,顧不上疼,慌張地爬起來,蒼白地爲自己解釋:“父親,我沒有忘,我真的沒有忘,但是當初做出這些事的楚人早被陛下殺了,一報還一報,扶蘇在遙遠的咸陽,從始至終的無辜,您怎麼能恨現在的楚人,恨無辜的他呢?”
趙高覺得趙念簡直是無可救藥了,他甚至覺得她有些可笑:“無辜?禍不及他人的前提是惠不及他人!當初楚人勝利,就是扶蘇勝利,而今扶蘇勝利,就是楚人勝利,他生來就是楚孽,哪來的無辜一說?”
“至於恨,我不該恨嗎?死了就可以不恨了嗎?你母親死了,我活着,我怎麼不恨?難道我要去恨當時唯一活下來的皇后?去恨和我識於微末的主君嗎?”趙高拽起趙唸的領口,喊,“我不恨楚,我恨誰?我不該恨嗎?!”
趙念看着趙高不知何時隱忍起來以至於變得扭曲的恨意,顫抖着,問:“你說扶蘇是死路,是不是因爲……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