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堂秦皇,在巡視隴西、北地軍防的時候,看到神情肅穆,臉色蒼白的王賁時,忽然很平凡地拍了拍他的肩,提起自家貪玩好耍的兒子來。
嬴政很少跟臣子嘮家常,談閒話,就算要說,也一定別有目的,王賁有些緊張。
如今天下大定,嬴政已到不惑之年,太子之位卻還是懸而未立,他平時精力旺盛,一心撲在國事上,少談私事,忽然談起自己小兒子,是個人都要多想。
王賁看着他說起贏子謙煩躁惱恨卻又無奈,像個真正愛子的父親,心裏想,大公子年齡遠遠年長於小公子,而且才學和德行出衆,雖然還沒到及冠的歲數,但跟着皇后權衡人才,也在協助國事,朝臣們認皇后,也認大公子,若從穩定的角度來考量,若要立太子也一定是更年長如今也初現才華的大公子。
秦國曾是一邊陲小國,不搞周禮嫡長子繼承的一套,但正因爲沒怎麼搞,所以在秦孝公之前,王位繼承相當動盪,同室操戈的,兄終弟及的,叔侄搶位的,廢長立幼的,流放廢殺國君的,數不勝數,最終導致秦穆公時強大的秦國到了秦獻公時成了國力衰弱、外交被動、內部離心的貧弱小國,所以秦獻公以後雖然沒有形成必須的繼承製度,但朝野上下形成了共同默認的政治慣例。
秦獻公也是雄才大略的雄主,與強晉血戰獲得大勝,給秦國穩定創造空間以後,一力推拒長子孝公上位,孝公以後,哪怕惠文王年少犯下大錯,也定長子上位,不選更爲年幼卻沒有犯錯的公子華,而後就是惠文王定長子武王,武王無子,王位又是大動亂,宣太后強勢上位,用了好大的功夫血洗季君之亂,才保住了秦國不至於再陷入獻公之前的混亂,可以繼續圖謀霸業。
昭襄王時太子也是長子,可惜長子突然暴斃,死在他前頭,無可奈何之下他才選了次子孝文王,孝文王也本該立長子,但楚系外戚勢力過於強大,出於政治穩定的考量,這才推選了楚系擁簇的莊襄王,而莊襄王無視了母親的訴求又立趙國出身的長子。
可以說,秦自穩定以來,除了真的無可奈何,基本上都是立長子。
如今,難道嬴政因爲喜愛幼子,想打破慣例,立極其年幼的小公子嗎?
可能性很大。
王賁念及他在楚系勢力最大,對他最有威脅的時候,都頂住壓力,沒立扶蘇爲太子,後來扶蘇做了呂雉的“兒子”,跟着她受教百家,權量賢才,賢德才能朝內皆知,朝中文士就沒有不誇他的,但嬴政從未讓他沾染軍權,也不讓他和武將接觸。
他的意思,大家也隱隱有過猜測,奈何他尚是盛年,對着一個霸道剛戾、專制獨裁的君王,大家就算猜測也不敢多想。
所以如今他忽然跟王賁提及自己的小兒子,哪怕他真的沒多想,王賁也是要多想的。
小公子太年幼,若要爭過年長穩重又賢德的哥哥,唯一的辦法就是拿到軍方的支持。
嬴政說的越開心,王賁腦子轉的越快。
王家求穩,無論如何是不會參與儲君之爭的,王賁正想着怎麼用一種隱晦委婉的方式表達一下自己態度,結果嬴政聊自己還沒完,話頭一轉問:“對了,你家小子還貪喫嗎?”
王賁臉色本就蒼白,聞言,更是沒了血色。
嬴政見王賁忽然臉色大變,平凡的喜悅被抽之一空,他是極其敏銳的人,他慢慢眯起眼睛,察覺到王賁在想甚麼了,霎時間,他心中生出極其的憤怒。
他尚是盛年,最恨臣子自以爲是,在儲君之位上妄動心思。
但王賁聰明反被聰明誤,搞錯了嬴政的意思,朝着嬴政當即抱手單膝跪下,懇求道:“陛下,犬子年幼,難堪大用……”
“你在想甚麼?”嬴政沉下聲音,古怪地笑了一下,道,“你以爲我在威脅你?”
“不,臣……”
“你們王家於一統大業是第一功臣,”嬴政說,“我怎麼會威脅你呢?朕生怕你們王家功不夠高,聲望不夠鼎盛呢,秦沒了你們怎麼辦呢?”
“王老將軍厲害,你也厲害,有你們鎮守大秦,一統的天下才得以安寧,然而,天下一統,疆域擴大達到前所未有的地步,哪怕阿雉在朝,百家監督,但終究人心難測,朕心難安。”他彎下腰,壓住王賁的肩膀,“帶上你家小子,隨朕明年東巡吧。”
王家兩代人還不夠,他要王家第三代也拿命護國。
王賁想起他成功打下滅楚一戰時,王翦驕傲又隱隱擔憂的目光,深夜裏,王家父子點着燈,促膝長談,王翦說他的功名在滅燕趙之時達到了頂峯,功高難免震主,加之楚系太過複雜,所以他爲着家裏着想,沒有再打了,但他沒想到嬴政會欽點王賁做滅楚的主帥,更沒想到王賁會把滅楚之戰打的那麼漂亮,兩代人如此傳奇,朝廷必定信任、忌憚又依仗。
“過度的依仗不會有甚麼好下場,”王翦說,“陛下當然不會是趙遷,但他可能會是昭襄王。”
“掃蕩遼東,水灌大梁,屠戮荊楚,”王翦眼眸裏是深深的憂慮,“賁兒,你不覺得你越來越像武安君了嗎?”
王賁大震,王翦看着他,眼眸的憂慮越來越重。
白起是秦制下靠着一顆顆人頭殺出來的軍神,是整個秦軍的精神圖騰,沒有人不崇拜他,不向往他,不想成爲他。
可都到了白起的地步,哪怕遇上的是明君昭襄王,又能如何呢?
還不是無過而死?
“賁兒,你的天賦過人,我教你思危,所以你總是謹慎,這一點很好,你在趙國跟着我對戰李牧,學到了思變,這一點也很好,但現在我要教你其他的了。”
“你要思危、思變,”他頓了一下,強調道,“更要思退。”
“王家已經達到鼎盛了,也因爲這鼎盛犯下了太多殺孽,再一再二不再三,”他說,“離兒不能再做你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