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份榮耀超過大秦所有的家族,已經太重了,不是他能承受的,”他說,“一旦揹負,勝了理所當然,敗了萬劫不復。”
王賁眸中閃過憂慮、焦灼、恐懼,這些東西和着他連年不休落下的傷痛,攪動着他的五臟六腑,讓他渾身痛得無法言語,他顫抖着拱手,對上嬴政,高聲應諾。
天下初定,了無戰事,這大秦不敗的軍神回到了頻陽的家中。
昔日王賁打下超出想象的大勝,嬴政大喜,賞賜了前世賜予給王家的富貴,美田宅園池甚衆超出常規,食邑十萬戶,黃金千鎰,銅幣十萬,綾羅百匹,奴婢無數,王家父子也受封最高爵位,共同位列徹侯。
但這樣大、這樣美的宅院,只住着王家四個人。
王賁回家,早早給家裏來信了,長大的王離靠着王晏,翹首以盼,待到老遠看到王賁的馬時,這激動的小子,在王晏的呵斥聲中,朝着王賁狂奔而去,王賁趕忙下馬,一把將撲過來的他抱起來。
王離已經是半大孩子了,重的要死,甚至身高都隱隱要跟他母親一樣了,王賁竟還像小時候那樣抱他。
王晏怎麼看怎麼古怪,走過來,讓王賁趕緊把他放下,王賁笑呵呵地放了,王離正是變聲期,聲音難得像鴨子,嘎嘎嘎地撒嬌,王賁聽得發笑。
王晏知道他在笑甚麼,她也覺得很搞笑,她拍了王賁一下,說:“你這個年紀還不是這樣。”
王離還在嘎嘎嘎,姐弟倆對視一眼,哈哈大笑。
王離知道他們在笑他的聲音,賭氣地鼓起腮,抱起手,沉默地綴在他們身後,看他們倆手牽着手,聊起家常話。
王賁問王翦,王晏說王翦身體不舒服,這幾天很嗜睡,平日裏舞弄的劍也擱置了。
王賁皺起眉,王晏安慰道:“你在外的時候,父親總記掛着你,老睡不好覺,現在懸在心中的大石頭放下來,他放鬆了,想睡就睡吧。”
王賁說王翦精力旺盛,在軍中再放鬆,也沒有這樣嗜睡過,是不是生病了。
“確實是生病了,”王晏嘆了口氣,說,“父親打了一輩子仗,本就傷病纏身,現在年紀上來了,那些傷病纏着他,一直就沒好過。”
王賁於是回家還沒收拾,就去看王翦,王翦昏沉沉地起來,看着兒女們圍着他,擔憂地看着他,前所未有地安心。
他對着王賁笑着說:“回來了?”
王賁跪在牀前,不再少年,不再擰巴,非常平和地“嗯”了一聲。
不敗的王翦,年少時衝鋒在前,爲敵軍驚駭的王翦,像個特別特別普通的父親,在王晏地攙扶下,忍痛起身,拍了拍王賁的肩膀,說着非常普通的家常話:“回來就好,喫飯吧,一家人等你好久了。”
王賁喉頭忽然哽得發痛,低下頭又“嗯”了一聲。
一家人喫着飯,王賁藉着燭火,看着滿頭白髮的王翦,心裏那座可惡的山、不倒的山,竟然衰老成這個模樣。
他心裏特別難過,特別擔憂,特別愧疚,滿腹焦灼再也說不出口。
他忽然討厭起年少的自己,若不是他擰巴着、固執着,王晏不會在和王翦相處時那麼生疏、那麼尷尬,王翦也不會那麼無措,那麼爲難,他家中有一雙兒女,卻像是沒有,但他少有抱怨,沉默地撐着這個憎惡、排斥他的家直到王賁徹底懂事爲止。
但王賁懂事太晚了,他差不多在有了王離以後才慢慢懂事。
王翦在戰場出生入死一輩子,臨了,在退任之後才真正有了家。
新的父親撐起了家,父親的父親又老了。
喫過了飯,王賁陪着王翦散步,王翦累了困了,他又帶着王翦回去休息,王翦休息前,笑着對他說:“好奇怪,你的話變多了。”
“軍中是有甚麼事嗎?”
王賁哽了哽,說:“沒有。”
王翦說好,轉頭又要回房,王賁卻忽然說:“對不起。”
王翦怔了怔,他難以置信地扶着門、慢慢地回過頭,見王賁紅着眼眶,又說了一聲:“對不起。”
王翦看着不再倔強,不再憎恨也不再年少的兒子,愣了好久,想起這些年,喉頭哽痛。
他知道,不是他,家不會成爲當初的樣子。
他知道,不是他,兒女們不會走到如今悖逆人倫、無法回頭的地步。
他扶着門,在溫柔的月色裏,哽咽地回道:“是我對不起你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