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隔二十年,項燕已經老了,他看着年少的楚王,彎下高大挺拔的脊樑,緊緊地抱着他,說:“淮南的水網不是楚國最後的屏障,我纔是。”
“那你能回來嗎?”楚王哭着問,“你能回到我身邊嗎?”
項燕怔了怔,鬆開懷抱,看着年少的楚王,恍惚間彷彿回到了再回不去的年少,他輕柔他的臉頰,想起了那個死後看到他才能瞑目的王。
額前紫色的水晶晃盪,項燕眼眸閃着水光,意氣風發,俊美無儔,好似還是二十幾年前那個射下玄鳥的風流少年,他看着他,笑着說一些再不可能的話:“總有一天,我們能打回郢都,拿回鄢郢之地。”
“總有一天,臣,能爲王射下烈日,討回我楚國尊嚴。”
“你別難過,你別傷心,”他頓了頓,強調道,“你好好長大。”
他在壽春城破前,將楚王推到其他的臣子懷裏,讓他們帶着他東遷去更安全的地方,然後踐行承諾做了最後的屏障。
壽春入夏,大雨傾盆,溼冷的雨又重又密,重重地砸在項燕身上,項燕浸泡在雨中,沉澱着楚國對秦多年的仇怨和憎恨,這種恨如影隨形,徹底成了他生命的一部分。
他不斷地反抗,再不斷地失敗。
他一身紫衣,披散着頭髮,像是從水中脫胎的怨鬼,高大、可怖、強悍。
王賁在遠處遙遙地看着他。
三十萬大軍在前,大勢面前,項燕不過螳臂擋車,又算得上甚麼屏障呢?
“蒼天不公,薄我楚人,”他攤開手,接住天下的冷雨,濃重卻平淡地憎恨着,“神靈不公,薄我楚君。”
“我要親手爲我主君斬殺奸佞,”他望着三十萬大軍背後的秦王嬴政,淒厲地喊道,“我要親手爲我主君射下烈日!”
他不降,楚就不降,男的女的,老的小的,全都奔赴壽春戰場爲國而戰,並都轟轟烈烈地死在戰場上。
鳥飛反故鄉兮?胡死必首丘。
楚人戀國,戀故土是列國之最。
壽春一戰,爲國赴死者,楚軍八萬,庶民,不計其數。
剛烈的楚人不死,爛漫、血勇、野性、熱烈、狂放的楚魂不滅。
萬箭之下,項燕站在屍山之上,千瘡百孔,依然不降不倒,彷彿一座不倒神像。
王賁下令推倒他,推倒這座楚人心中的神像。
秦人都被項燕生前的兇悍駭住了,然而軍令當前,不得不做,他們試探着拿起長矛對準了項燕的屍身,項燕的屍身僵直不動,他們死咬着牙又用了點勁兒,項燕還是不倒。
正在這時,天邊又下起濛濛細雨,死去的項燕毫無預兆地睜開了眼。
秦人駭然,再不敢前進了。
王賁不再爲難他們,他下馬,在衆人的勸阻下,推開了他們,持劍對上了項燕,他說:“看吧,好好記住我,以後有仇就找我報,不要找秦人。”
將士們顫聲喊:“將軍。”
王賁望了望低沉的天空,吸了口戰場的血腥氣,主動揹負起這份沉重的仇怨,揚起劍,揮砍下了項燕的頭顱。
項燕的頭咕嚕嚕地滾下屍山,滾到溼冷的地面,望着灰沉沉的天,不再瞑目。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