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萬兵馬總要有喫飯屯居,安營紮寨的地方,王賁帶着三千人卻翻山越嶺,絕不休息,直到找到彭越潛藏的軍營爲止,找到以後他也沒有着急出擊,等到彭越帶軍出去,再次伏擊襲擾秦軍的時候,王賁才現面,一把火燒了他的營寨。
彭越還在前線襲擾,回頭卻見山火肆意囂張,他震驚地“呸”了一聲,呸出嘴裏銜着的乾草,罵了個“哎喲我滴個老孃嘞”,哪裏管得了秦軍,扭頭就跑,快速返回老巢救火。
待好不容易把送到山上的糧草救回大半了,又聽屬下糟心地在那喊:“老大老大!不好啦,不好啦老大!”
彭越擡腳就踹:“又給老子送甚麼壞消息?”
下屬跪在地上扒着他的腿喊:“搶咱糧草是王賁兒哪。”
“給老子把舌頭捋直了!”
“秦帥,秦帥吶!”下屬搖頭晃腦比劃着,“就水灌大梁那個瘋子!”
彭越瞪大眼睛,嘴裏唸叨着“我滴個天老爺”,踹開下屬,收拾起值錢的東西,當即就跑,下屬們喊:“老大老大,你要去哪啊,項將軍不是叫咱守大別山嗎?”
“守啊守,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你他娘先把青山守住!”彭越抱起一大摞東西,去踹又扒住他褲腿的下屬,崩潰地喊,“老巢都被端咯,你還敢久留?那龜孫出了名嘞會打,你這會兒不跑,他到時候黏住老子可咋整?!”
下屬們覺得有理,也跟着連滾帶爬地挪窩,但很可惜,彭越就不該回來,因爲王賁早聞他的大名,此行就是爲了“黏住”他的。
彭越行跡一暴露,埋伏在遠處的秦兵就黏住了他。
之後,彭越只要出擊,王賁都會非常恰好地伏擊,他敢冒頭就打,敢冒頭就打,來個兩次彭越就明白根本不是巧合,他已經完完全全被黏上了!
彭越頭皮發麻,他善藏在暗處出擊,但沒料到有人能比他藏得更暗處,他想窩在山林裏當個縮頭烏龜算球,可項燕那麼鄭重地將大別山交給他,他就算沒甚麼道德,也得講講義氣,何況他爲張良幹了那麼多事,樁樁都是往死裏得罪秦國的,英布的下場他也看到了,離了楚國,他就只能死了。
彭越咬了咬牙,放棄了一向穩妥的遊擊,而是潛藏在暗處,不出擊,等到王賁暴露行蹤,立即反殺。
王賁親率大軍深入山林,是極其危險的,只要他忽然死了,秦軍必定大亂,彭越手下區區三萬人打他十萬人肯定是不夠的,但是要只帶了三千人的他項上人頭是綽綽有餘。
彭越等到王賁以爲自己不會老實安分的時候,忽然出擊,但這一次他不是對山下翻越崇山峻嶺的秦軍出擊,而是對藏在不遠處盯着他們的王賁出擊。
王賁也沒有料到彭越會忽然反制自己,對楚這麼久,頭一次被人殺了個措手不及,潛藏在山林裏的三萬大軍忽然圍困,他只得調整原來的戰略。
然而,論遊擊、論埋伏,彭越遠超王賁,堪稱天才中的天才,在山野、在湖泊間,他就是真正的王,形勢陡然逆轉,這回成了彭越追着王賁跑。
王賁回不去大軍,分散了手裏的兵,一小路繼續黏住彭越,奪其糧草,一小路下山回大部隊,並帶大軍上山,沿着這一個多月的追蹤路線,清山鎖谷,剩下的則分成大量的什組,由什長帶着在山上散開。
一旦化整爲零,目標就分散開了,彭越又不知道誰纔是真正的王賁,他找到後勤再度被王賁襲擾時不得不倉皇回顧,而正當他回老巢的時候,秦大軍也跟着上山了。
他們極有目的地清山鎖谷,逼得彭越不得不放棄搜山追逐王賁。
時機一錯過,別說再抓王賁了,他連自保都困難了。
大別山不能不守,但是王賁已經巧妙地黏住了他,他除了自保也沒有多餘的精力襲擾秦軍了。
於是,待到三個月後,在秦王政二十六年的初夏,王賁帶着十萬大軍成功越過大別山,踏入了淮南水網。
也正是在這時候,楚國再一次迎來了淅淅瀝瀝的雨季,蒙恬在雲夢澤裏挖出了一條從漢水貫穿淮南的水路,雨季一來,大水漫灌之下,餘下的十五萬大軍便暢通無阻地送往了淮南。
一路上,爲了清掃可能有的敵人,蒙恬一路快速乘船開路,一路上燒灼了周邊所有的蘆葦,於是在水汽磅礴的雲夢澤,大火毫無預兆地燃起,亮出一大批開闊的水路。
秦軍走到哪裏,烈火就灼燒到哪裏,等到蒙恬快速抵達淮南時,大火也燒灼至了楚國最後的屏障——淮南水網。
與此同時,王賁也徹底跨越了大別山,秦楚從戰略相持徹底走向了壓倒性地進攻。
李信爲前鋒,在燒灼的蘆葦蕩裏,帶兵直插壽春的方向,絲毫不懼地馳馬在泥濘的溼地裏馳騁向前開路,中路的王賁帥大軍持盾碾壓前進,蠶食目之所及的所有楚地,後路的蒙恬護佑糧道並與欲圖在後方作亂,凌亂在各處的楚軍相抵。
秦國的烈火不分白天黑夜地燒灼,秦國的兵馬也不分日夜地前行,情形極其危險的時刻,楚國羣臣籌謀着帶小楚王東遷王都,像以前一樣,繼續向東壓縮生存空間,保留國祚。
項燕沒有跟他們一起去。
他說他是楚將,不能退縮,他此一生,若不能拿回鄢郢舊都,就死守壽春,絕不會再攜王狼狽東遷,讓他的王終身悔恨。
六年前,當他知道壽春有機會保下的時候,他毫不猶豫地棄城,六年後,當他知道壽春絕對保不下來的時候,他又毫不猶豫地守城。
他揉了揉已經從年幼走向年少的小楚王的頭,說:“走吧,去下一個王都,延續最後的楚。”
小楚王紅着眼睛,憤恨着,顫抖着,他望着他,眼裏的淚珠控制不住地大顆大顆往下掉,這樣子真是越來越像幽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