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雉這時撐着桌案，慢悠悠地起身，她揣着手，對上了臺下的范增，笑道：“原來你不是來議長安的，而是來找茬的？嗯？”
她問：“你叫甚麼名字。”
范增拱手，不屑道：“楚國范增。”
呂雉聞言，頓了一下，笑意變深：“原來是有情有義，脾氣暴躁的範先生啊。”
范增確實厲害，但也確實脾性暴烈，最早擬定奪關中定天下之策的是他，主張殺劉邦的還是他，但奈何他的主公不是劉邦而是任性的項羽。
鴻門宴上，范增要殺劉邦，項羽猶豫了，錯失良機，沒殺成，范增氣得不輕，後來彭城之戰，劉邦狼狽至極，躲到滎陽，范增表示劉邦的父親和妻子都算狗屁人質，值個屁錢，趕緊把劉邦殺了徹底斷了心腹大患，結果陳平抓住范增暴烈的性格和項羽多疑又多變的個性，三言兩語，把這對君臣挑撥，范增因此被奪權，流放在外，活活氣死。
呂雉一開始本來危在旦夕的，若不是范增死了，再次錯失殺劉邦的良機，她早就被當做不值錢的人質充軍糧了。
雖然很缺德，但呂雉深深地感謝氣死的范增。
范增翻了個白眼：“當不起秦後這句‘先生’，在下只是個鄉野之人。”
呂雉擺擺手，客氣道：“哎呀，先生年長於我，即便我成名早，名聲響，那也得叫你一聲先生啊。”
范增聞言，瞪她。
呂雉笑呵呵地漫步下臺，在衛尉們的刀劍裏對上了范增，她輕輕去觸摸鋒利的劍，對着范增說：“快把劍收起來，雖然範先生找茬，但我們作爲大國，吸納百家，不能無禮啊。”
衛尉們不聽，刀劍依舊，那些刀劍沉默地簇擁着她，保護着她，范增擡頭，對上了高坐檯上，寡言少語，威勢過人的秦王，又罵了句：“狼狽爲奸！”
“這話說的多難聽，”呂雉指了指天，不要臉地道，“這叫天作之合。”
范增冷哼一聲，繼續道：“你秦人以法爲本，聞利而動，怎麼可能做賠本買賣，你們如此不過是被張相的計策嚇到了，呵呵，當初若不是運氣好，秦王怎麼逃得過去，你又怎麼能從漢水逃脫？”
“運氣是好，”呂雉淡然地道，“秦國受命於天，運氣一直很好。”
她揹着手，走向百家：“秦國，運也好，勢也罷，哪樣不強於列國啊？”
百家憤憤罵人。
呂雉任他們去罵，慢悠悠地走在他們中間，又說：“道是規律，是大勢，是天命，我秦國甚麼都有，一統天下是遲早的事。”
“範先生所言不錯，我們就是被張良嚇到了，正是因爲嚇到了所以反思，我秦人務實，最擅長的就是在教訓裏成長，昔日因爲秦國遠離中原，又數度內亂，龜縮在一邊陲，無人看的上眼，又有秦穆公教訓在前，這才發佈招賢令，吸納天下之才，改過自新。”
“我秦人真的很會改過自新，”她悵然道，“想列國之間，誰不想變法，誰不在變法，可怎麼偏偏就我秦國成功了呢？因爲我秦人吃得了苦，刀刃向內，對自己的血肉也割得下去。別說貴人了，爲了公正，爲了改變，我們連珍貴的太子也能流放在外，自生自滅。”
“法不阿貴，貴庶同罪，”呂雉問，“除了秦國，列國之間，到底有誰做到了？”
“反之，楚人，”她刻意頓了一下，玩味地看了一眼范增，“別說不阿貴了，楚國四貴把持朝政多年，哪怕歷經吳起變法，仍然是各自爲政的一盤散沙，而今雖然有四貴出身的項燕將他們凝結在一起，可一旦利益不一，形勢有變，誰知道會怎樣呢？”
“我秦人務實，所以庶民能當大夫，能做相國。”她頓了一下，看向齊人，“我的故里齊人也很務實，所以可成稷下學宮，收納天下之才。”
“楚國呢？”呂雉用一種可惡的惋惜，說，“楚國啊，最古板、最守舊、最……不識好歹，瞧瞧看看，範先生多厲害的人，竟然蹉跎到這個歲數，也沒有讓人在項燕面前顯眼，只能在我秦地長安大肆找茬。”
“唉，”呂雉頂着范增惱怒的目光，捂着胸口，不要臉地說，“我秦人真是太寬容，太愛才了。”
“諸君啊，我秦國有改變的決心，有改變的力量，也有改變的胸懷，我們大張旗鼓，招來各位，當然不是稱霸的。哈哈，稱霸？時至今日，我秦國還有必要爭這個？”呂雉背對着嬴政，敞開手，朗聲道，“祖龍落地長安，我秦國受命於天，是命中註定的天下之主，百家爭鳴，不爲征服百家，而爲天下長安。”
百家竊竊私語，呂雉又道：“方纔荀子說的不錯，所謂的道是規律，而天地的規律在於生靈的此消彼長之間。”
“道生一，再生萬物，然後萬物歸於一。”呂雉舉例道，“恰如周與秦，周生列國，八百年後，列國歸秦。”
“誰能說我秦國無道？我秦國是最有資格談道，也最有資格踐行道的，我們站在這個位置上，吸納百家，想求的想要的，不是能輕易打下的土地、奪走的生民，而是大道。”
“秦之未來，不在所謂的強大，而在今日要證得的大道。”
盧生身在其中，第一天就想走的人竟然還沒走，他摸了摸下巴，問：“大道？那你們所證大道爲何呢？”
呂雉笑着說：“歸一。”
盧生愣了一下，眨眨眼，和百家一起看向臺上的荀子。
荀子撐着柺杖道：“周生列國，於是有亂世之爭，道成百家，於是有百家之爭，但所有的鬥爭都不只是爲了鬥爭，而是爲了融合出更先進、更厲害的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