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李斯贊同，但荀子也沒放過李斯，他也對李斯積攢了許久怨氣了，他轉過頭來對李斯說：“張弛纔能有道，這世上任何事物都是強則不久，剛則易折，這道理我在蘭陵沒教過你嗎？！”
李斯沒想到這些日子對他一直漠然的荀子會突然發難。
他愣了愣，聽荀子繼續罵道：“你和韓非一天到晚的，氣力之爭、氣力之爭！是，是氣力之爭，但以力服人絕不長久！不然，五國爲何敗強齊？你以爲秦國爲甚麼活到現在？是因爲氣力過人嗎？是，也不是！”
“是天險函谷關擋着，是張儀、范雎遠交近攻、縱橫捭闔，是呂不韋軍政一體，大興義戰，是幸運至今沒有出過田文那樣的大國賊！”
“你不要把前人的付出，秦國的幸運當做你法家的功勞！”荀子厲聲問，“你何功於秦？是將秦變得越發極端，讓秦棄義從力，強徵諸國，不得安生？還是一味刑罰不施教化，讓刑徒越來越多，民怨沸騰？”
“只得百姓畏心而不得其他，是甚麼下場？”荀子問，“夏桀和商紂我沒講過嗎？秦就算達到氣力第一的地步又能如何？商紂王帝辛不會打仗嗎？他這一生除了牧野之戰幾乎就沒有敗過！”
“可他就是因爲贏得了太多勝利才敗的！”荀子喝道，“殷商當然不是因爲一個女人敗的，而是因爲窮兵黷武，不思信義，加劇矛盾，讓天下之義歸於周人身上，讓十幾萬離心的軍民對上五萬人心聚齊的盟軍，而精銳主力陷於東征，無力迴護，這才大敗！”
這些事情，荀子當然教過，但韓非和李斯自以爲是門下最厲害的，整天混在一起聊氣力之爭，覺得時勢變遷，夫子迂腐，還在爭道德、勝智計的以前。
可荀子是最不迂腐的夫子了，而他們是最狂妄的學生了。
荀子道：“是，秦天下第一，論氣力誰也贏不過，強打誰打不下來？可打完了，然後呢？待到秦一統天下，也因不義的氣力之戰成了衆矢之的了！你不信？那張良是怎麼把那羣你看上不眼的愚笨的庶民聯合起來，讓這羣無能愚蠢懶惰的烏合之衆聚集起來讓秦差點吃了大虧？”
李斯僵了一下，荀子又指臺下熙熙攘攘的百家：“你又以爲秦爲甚麼能在不靠氣力的情況下聚集起這麼多人爲秦的未來奔波？”
“靠仁、靠義。”
“這就是你和韓非看不上眼的虛僞的東西。”
“我告訴你，人之虛僞在於強調這些難以實現的東西，人之偉大在於哪怕難以實現也要拼命追求這些。”
“這就是人，與萬物生靈不同的人！”
“你和韓非太看不起人，太自以爲是了！！”
“你們若真的厲害，若真的參悟了世間真理，我問你，爲何你們兩個人現在只剩下了你一個？！”
李斯眼眶忽的紅了，荀子在衆人驚訝的目光下，也紅着眼眶，踉蹌地爬到李斯身前，抓起他的衣領，吼道：“你們的今天不是任何人造就的，而是狂妄自大、自以爲是的自己自作自受！張口利益，閉口虛僞，不給萬民向善的可能，不給自己真心的可能。”
荀子狠聲道：“我早知道有今天，怎麼會收你這名利之徒？又怎麼會收韓非那樣冷酷傲慢之人？”
李斯張開嘴，顫抖着半天，毫無預兆地淚如雨下：“師弟、師弟不是冷酷傲慢的人，是我之過，是我之過。”
李斯竟然在大庭廣衆之下哭了，他這名利之徒竟然爲了最無用、最虛僞的真心而哭：“是我讓他有國不能歸，有家不能回。”
他矇住臉，時隔多年，在這些年壓抑的恐懼、絕望、後悔、如履薄冰間終於放聲大哭：
“是我之過。”
“是我之過啊。”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