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使琢磨着嬴政的話,他問:“將軍,秦王說要你給他真正想要的東西,難道張相其實他不想要嗎?”
項燕僵了僵。
他們好奇地問:“他到底想要甚麼人?”
“……是呂雉。”項燕沉默很久,道,“他只要呂雉。”
衆楚人驚慌道:“呂雉?可她死了,早死了,難道我們還能把死人復活不成?哎呀,這不是爲難人嘛!”
“他難道不知道她死了嗎?還是他心存僥倖讓我們大變活人啊?”
項燕從雪地裏坐起來,沉默很久,說:“他知道死了,他的意思是,死的活的,只要是呂雉,必須還給他。”
衆楚人聞言相當歡喜,他們道:“哎呀死人啊!我們手裏不就有呂雉的屍首嗎?還差點丟了,挖出來丟給他就是了!”
項燕潑他們冷水:“那是假的。”
衆人驚詫。
“秦王和呂雉有情,而且有夫妻之實……那呂雉坐鎮郢都時正懷着身孕,而我們挖出來的女人根本沒有懷孕!”
“這、這……”
又有一大膽楚人提議道:“呂雉死了太久了,就算是那假的呂雉也化作白骨了,丟給秦王,他怎麼認得出來?”
“不行!秦王大張旗鼓地來了,肯定要討回屍身,這屍骨他肯定要驗的!你怎麼能給他一個陌生女人!”
“都是白骨誰驗的出來!若不然,就找個跟呂雉差不多年紀的、差不多身材的、再在差不多時間死的孕婦的骸骨好了!對,呂雉是齊人,我們再費點心,給他挖個類似的齊女不就得了嗎?”
秦國真是把楚國逼急了,挖墳這種缺德事在楚國這種篤行神靈的地方,他們也幹得出來。
“看甚麼看!我又沒在楚國挖,我去齊國找好不好?!”
“……你還是在附近找吧,這裏距離齊國何其遠,我看那秦王可沒甚麼耐心等。”
總之一番混亂,楚人總算在這種極其苛刻的條件下翻找出類似的骸骨,項燕知道交假的骸骨肯定有風險,但是楚國實在是被嬴政逼得走投無路了,他總不能讓那些沒長大的孩子上戰場吧?
秦國曾經欺楚,爲甚麼今日楚國不能欺秦呢?
所以哪怕中途張良派了人來阻止他,他也沒有停手,雪下的太大了,還不知道今年楚國有沒有雪災,來年能不能正常春耕,他怎麼能在今年在楚國元氣大傷的時候和秦國開戰,哪怕是賭,也要賭不開戰的可能。
如果嬴政因此推斷呂雉其實不在他們手裏,會不會有恃無恐,進一步攻楚?
他管不了那麼多了!
當下嬴政認定呂雉死了,並且認定死在楚人手裏,就算是假的楚人也必須拿出來一個,不然嬴政也會順勢“大怒”,爲了他的妻,他也是要對楚開戰的。
隔着凍住的漢水,項燕遙遙望着另一邊站在三軍之前的嬴政,他死捏着拳頭,他箭術那麼好,他望着嬴政,多麼想就這樣將這秦國的烈日射死。
如果死了,他想,秦國必定大亂,他又何必再次爲難?
可秦軍似乎知道他在想甚麼,嬴政死盯着漢水那邊背來的棺槨,一動不動,蒙氏兄弟及其他們之後的蒙家軍便忠誠地護佑在他左右,警惕地看着對面的楚軍,他們摁在劍上,隨時準備保護嬴政,並與楚開戰。
項燕與蒙毅交戰過,知道這小子反應快極了,哪怕他這時候忽然射出箭來,他也能立即反應過來,替嬴政砍下這飛來的箭矢。
就像當初在蜀郡欲圖殺呂雉卻不得一樣,項燕也遇到了殺嬴政最好的時機,卻無法動手,他死捏着拳頭,顫抖着,盯着遠處的嬴政,想,如果他發現有假要與楚人開戰,他要順勢,一不做二不休,哪怕捨去這條性命,也要他的性命。
棺槨終於落到了嬴政面前,秦人擔心這棺槨有甚麼問題,命令楚人打開,擡棺的楚人打開了,亮出一具已經完全白骨化的屍骸。
蒙恬一看就紅了眼,落下淚,蒙毅則跪到了棺槨前。
嬴政踉蹌着,急迫着湊上前去,雙目灼灼,盯着那具骸骨,不肯移開眼睛。
項燕緊張地攥着拳頭,另一隻手默默摁在了劍上,他用眼神暗示隨他多年的副將,一旦有任何問題,立即朝着嬴政射箭。
而另一邊,嬴政盯着那骸骨,看着看着,他死寂的心忽然跳動起來,那一瞬間,潮溼寒冷的冷風鑽進他的鼻腔,將瀰漫太久的苦夏味兒驅散了。
他矇住臉,緩緩彎下腰,又扶着棺槨,蹲了下來,整個人控制不住地顫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