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信千想萬想沒想到嬴政其實是這個打算,他怔愣地跪着,想着楚使將來,他這一軍主帥跪着成何體統,趕緊又找了個地兒坐着了。
楚使進來後,看了嬴政一眼,又不敢看,眼觀鼻,鼻觀心,耷拉着頭,十分老實地道:“大王,我楚願與秦和談。”
“秦國憑甚麼和楚握手言和?”嬴政猛地拍桌,冷聲道,“你們殺了我國之重臣,寡人必須要滅你國,以消心頭之恨!”
楚使結巴了一下,但應該早做了被嬴政問罪的準備,抖了抖,還是鎮定下來,拱手深深一拜,道:“以秦國的實力,只要想,不顧損失,硬要滅我楚,當然是滅得的。但是,三晉四處着火,秦國一旦再與楚國相爭,怕是要多線作戰,得不償失了。”
“那有如何呢?”嬴政道,“別說三十萬,哪怕出動六十萬,你們這楚,寡人也滅定了。”
楚使沒想到秦國都遇到這樣的危機了,秦王嬴政還是這麼囂張,大冬天的,他對着不按常理出牌的嬴政,額上冒汗,想起嬴政這些年剿滅各國的恐怖傳聞,心裏已經慌成一團了,可愣是撐住了。
他咬着牙,又道:“好,秦國出動六十萬,楚國固然沒有六十萬可出,但我楚國如今人心聚齊,三十萬大軍出動不成問題,而今又有率五國相印的張良相助,齊楚聯盟,三晉相合,你今日是坐鎮在這郢都了,可那咸陽可空了,只需張相一聲令下,代地又可繞北,攻你北境!”
營賬陷入死寂,嬴政看楚使怕的要死卻梗着脖子,不卑不亢地跟他嗆聲,突兀地嗤笑了一聲,楚使見他笑,詫異不已,只聽嬴政說:“你少在這裏嚇唬我,代地是甚麼貧寒破落地兒,秦國吃了燕趙,代地孤懸,只能自給自足,去歲他們遠征秦國北境,國庫裏的糧食喫光了吧?就算剩了點兒,今年雪這麼大,匈奴人沒有生計又該南下劫掠了,失去李牧的代地敢不顧匈奴人的威脅就又再度遠征我秦國?”
他喝道:“做你的春秋大夢!”
“我告訴你,待滅了你楚,我第二個要滅的就是他小小代地!”
楚使被他吼得又是一抖,臉色慘白,他張了張嘴,終於找回自己的聲音,他說:“你滅不了楚,我楚武有項燕,文有張良。昔日蒙恬大破壽春,李信吞我江淮,好不威風,可項燕一出,吃了多少就吐了多少;還有張良,張良一出,你秦國就四處着火,就算代地再難入你北境又能如何呢?你秦暴虐,天下苦之久矣,我楚國有大義在身,三晉之亂,只會再二再三,只要張良在,你就平不了。”
說到張良,他像是找到了主心骨,擡頭竟然直視嬴政,道:“你滅不了楚,就算滅了,楚能二復,就能三複,待天下皆被你用暴力吞噬之時,天下反民皆是我楚民!”
“你秦國主力在關中,連三晉都管不住,到時候又怎麼管得住遙遠的江東?!”
嬴政看着他,神情逐漸陰鷙,楚使覺得自己戳到了他的痛楚,昂起頭,道:“秦國對楚討不到任何好處,如若強打,後方必定起火,你們和我們一樣需要時間休整。”
“休整?呵呵,”嬴政冷笑着說,“我秦國自孝公以來,變法多年,國富兵強,昭襄王時對趙邯鄲吃了後援的大虧,隨即大力開發蜀地,而今在寡人手中又建了鄭國渠,關中沃野千里。”
“我秦國有關中沃野,又有蜀郡糧倉,你真當我們和你楚國一樣嗎?”
“三晉、楚國,七十八萬秦兵,一年、兩年、哪怕是五年,我秦國都耗得起!”嬴政譏諷道,“五年?你們楚國活得過五年嗎?!”
強秦之所以是強秦當然是因爲實力傲視列國,天下第一。
嬴政要是不顧秦國的安穩和後續的危險,硬打楚國,怎麼會滅不了呢?
楚使臉色慘白,神色悽慘。
嬴政這時勾脣,冷道:“是你求着我和談,而不是我求着你,你們楚國想要說和,拿出誠意來,呵,我也不要你們那破爛地了,給我人。”
“……甚麼人?”
“不是說項燕和張良都很厲害嗎?我也不要你們國之棟樑了,把那個外人張良給我吧,他殺了我的臣子,我要拿他祭旗,以告慰她的亡靈。”
楚使跳腳道:“不可能!張相對我楚有扶危濟困的救國之恩,我們楚人決不能做這不仁不義之人!”
“哦?”嬴政道,“這麼說,你的意思是我秦人就是不仁不義的人了?”
楚使不言,但意思很明顯了,嬴政也不生氣,揣着手,昂了一下頭,道:“滾回去告訴項燕,若不能給我,我想要的東西,就把張良的頭給我。”
楚使回去將嬴政的要求轉告了項燕,項燕氣得拔劍,喊道:“他這是離間計!可惡的秦王,混賬的秦王,離間了那麼多人還不夠,還要離間我和張相!”
楚人對交出的張良的事不假思索地反對,楚國現在剛剛復國,人心之所以聚齊就是因爲道義至高,若是殺了張良,怕是又要人心分散,還有其他由張良集結起來相助楚國的人,定也要跟楚國結仇了。
項燕拔出劍來,不管不顧地衝進雪地裏,喊:“不管了,打就是了,大不了亡國!我還就不信了,今日殺不死我,我就要殺死親征的秦王!”
衆人見狀,習以爲常地抱住又發瘋的項燕,喊:“將軍!將軍!哎呀,不可開戰,一旦開戰,楚國必定陷入戰爭的泥沼裏,楚國剛剛復國,還未完全休整,不能白白將三十萬江東兒郎送命了啊!”
項燕被他們拖到厚厚的雪裏,終於冷靜下來。
若是要亡國了,項燕倒是不怕,拼死一戰就是,可復了國,他考慮的問題就多了,他是一國大將軍,是國之棟樑,多少人信任他仰仗他,他怎麼能拿三十萬跟他出生入死江東兒郎開玩笑呢?
況且,這硬湊的三十萬裏,還有很多根本沒長大的孩子。
他重重打了一拳厚厚雪,將柔軟的雪打成了堅硬的冰。
不能與秦作戰,也不能交出張良,他們到底該怎麼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