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曾換得了嬴政真心，今日也該回饋楚後真心。
楚後僵硬地擡頭，抱住她可憐的兒子，她看着他一身狼狽和發青發腫甚至流血的臉，極其後悔地撫摸他的臉，一遍一遍地回：“對不起。”
她擅自做了他的母親，忍辱拼命去孕育這個孩子。
她自以爲深明大義，自以爲顧全大局，可秦楚之愛延續到嬴政手中已經成了笑話，她爲甚麼不能早早認清局勢，她爲甚麼要扶蘇去做這個笑話呢？
她不該謀逆，她該去死，該早嬴政一步斬斷和扶蘇的聯繫。
扶蘇該有一個心懷天下又功勳赫赫，爲秦國臣民尊崇，爲嬴政摯愛的母親。
如此才能成人，如此才能成王。
“好孩子，”她在說了無數個對不起後，又說，“對不起。”
“是母親對不起你。”
她哭着去揉他的臉，問：“你還記得我的名字嗎？”
扶蘇毫不猶豫地說：“羋熹。”
羋熹淚流滿面，笑着說：“對，我是羋熹。”
“我是秦國的反賊，而你是秦王的兒子，爲了你的前途，想必我會在史書裏，在秦國裏，徹底消失。”
“但這不重要，”羋熹看着扶蘇那雙肖似她的眼睛，“你是我的血脈，你知道我是誰，我的名字會銘刻在你的靈魂裏。”
“你是我的孩子，我的墳墓。”
說着，她起身，邊走邊道：“徹徹底底地遠離我，去找你父親，再成爲你父親，這是你唯一的生路。”
言罷，她推開房門，亮出神情肅穆的秦兵。
趙高站在中間，擡眼看羋熹，不耐地道：“考慮好了嗎？”
羋熹像嬴政一樣輕蔑地看他，趙高任她這樣看自己，在這些貴族眼裏，他反正就不是人，可他這樣低賤的傢伙，不還是站到了這樣的位置？形勢倒轉，所謂貴族的驕傲根本就不值一提，甚至有些挽回顏面的窘迫和好笑。
除了壓在頭上的嬴政，趙高再不需要對任何人卑躬屈膝。
趙高揮了揮手，身邊衛尉遞上了嬴政曾賜來的劍，說：“要是想好了，就去死吧。”
羋熹竟然道：“我不這樣死。”
她將扶蘇拽出來，丟出去，然後關上了門，就在趙高以爲她膽怯怕死又要逃避，心覺厭煩的時候，只見緊閉的屋舍裏揚起大火來。
趙高瞪大眼睛，宮中縱火可是大罪，她以爲她是呂雉嗎？她以爲自己能靠此逃脫罪罰嗎？
趙高不等衛尉出手，自己一腳踹開門，灼灼的火浪撲面而來，他被迫出去，以寬大的衣袖捂住口鼻，將欲圖撲進去的扶蘇拽住，聽火海中羋熹笑着說：“趙高，而今扶蘇是他唯一的兒子，他若是沒了，他的位子也要動盪不安了，他哪裏敢讓扶蘇出意外呢？呵呵，你別妄想你的女君再給他生個兒子了，就算生了又能如何呢？”
“扶蘇是他傾注太多心力的長子，又做了呂雉的學生，自然而然地會繼承他們兩人的政治班底。真等到你那女君的兒子長到可以和他爭王位的時候，他也該老了，他老了，大小兩個兒子相爭的時候，你說他是選羽翼豐滿的長子，還是選年少稚嫩的幼子呢？趙國亡國的緣由作爲親手滅趙的兩位應該很清楚纔是。”
“他爲秦國東出可以娶我爲妻，照樣可以爲秦國穩定立我的兒子。”
“趙高，你不要再癡心妄想了，保住扶蘇，才真能保住你的榮華富貴。”
趙高被道破心思，登時大怒，羋熹見他面上的怒意，哈哈大笑，她故意激怒他：“你說這怪誰呢？怪秦國，怪秦王，還是怪你的女君出身和你一樣卑賤，不得爲人呢？”
趙高怒喝道：“羋熹，你已是秦國恥辱，纔是真正的不得爲人！有你這樣的母親，王上絕不會立扶蘇爲王！”
羋熹愣了愣，奇道：“你記得我的名字。”
真奇怪，自她加入秦國來，除了貼身婢女和親生兒子，除非她特意說，誰會知道她的名字呢？
但也不是不可能，比如趙高此等會鑽營的人物。
她的名字，他特意去查了。
羋熹真切地笑了，趙高看到她笑，愣了一下，又見她歪了歪頭，被火海埋葬，笑道：“趙高，我是爲你好，扶蘇是個知恩圖報的好孩子，你要多給自己留條生路。”